夜风在这一瞬似乎凝滞了。

  廊下的灯笼依旧摇晃,光影依旧破碎。

  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虫鸣、风声、远处更鼓,统统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林青砚那句轻飘飘的尾音,在空气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地。

  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又软又韧,勾住了夜色。

  也勾住了顾承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指尖原本已经离开了栏杆,此刻却缓缓地,一根一根地蜷了回去。

  最终收拢成拳。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肌肉的牵动。

  但林青砚看见了。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几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

  看着他握紧,又看着他松开。

  林青砚的眼睛亮了,她的直觉告诉她。

  顾承鄞生气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个举动。

  这是否意味着...

  就在此时,顾承鄞转过身来。

  这个转身比方才那一次要慢得多。

  慢到林青砚有足够的时间收回自己那只不安分的手。

  有足够的时间退后半步,有足够的时间在脸上挂起一个乖巧无辜的表情。

  但她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微微翘起,像一只使坏的猫。

  不仅不心虚,反而还任性得很。

  顾承鄞转过身之后,两个人便成了面对面站着。

  距离极近,近到林青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浓密而微卷,在眼尾处微微上挑,像是用极细的狼毫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顾承鄞的瞳仁是极深的黑色,此刻映着廊下的灯火。

  像是深潭里沉了两盏琉璃灯,明灭不定,暗流涌动。

  “林青砚。”

  林青砚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现在火气很大啊。”

  顾承鄞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小姨,不是惊蛰大人,而是林青砚。

  三个字,字字清晰,字字分明。

  像是把石子都打磨光滑了才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都是规规矩矩的。

  林青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出来了。

  这不是顾承鄞平日里跟她说话的语气。

  而是顾承鄞在朝堂上、在奏对时。

  在面对那些对手时才会使用的语气。

  冷静,克制,每一个字都精确得像是被校准过的砝码。

  不多不少,恰好能压住天平的另一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顾承鄞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疾不徐地往下说:

  “有些话,说了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不是疑问,也不是威胁。

  是一句陈述,就像天要下雨,水要东流一样理所当然。

  林青砚的喉间微微发紧。

  她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也当然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踩在怎样一条界线上。

  事实上,她本就是故意的。

  从提议去她那感悟仙道开始,从伸手沿着他的衣襟向下游走开始。

  从贴上他的耳垂吐出那句话开始。

  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都是故意的。

  林青砚就是想知道,顾承鄞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这个男人的自持力太强了。

  强到令人发指。

  强到林青砚有时候会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

  他到底是真的不为所动,还是将所有的动荡都压在了水面之下。

  压得深不见底,压得连一丝波纹都不会外泄?

  所以她试了。

  用最直接的方式,用最不加掩饰的试探。

  还有只要是男人,就绝不能容忍的话语。

  毕竟林青砚只是答应过不会再强迫顾承鄞。

  可从来没有说过,她不会撩拨,不会试探,不会去诱惑顾承鄞。

  而现在,结果出来了。

  顾承鄞没有羞恼,也没有窘迫。

  甚至不是那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刻意冷淡。

  而是平静。

  比怒意更可怕的平静,比冷漠更危险的平静。

  像是整片大海都在酝酿一场海啸,但海面上连一朵多余的浪花都看不见。

  “代价?”

  林青砚微微偏了偏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但笑意已经不如方才那样笃定了:

  “什么代价?”

  她还在撑。

  因为她想看看,顾承鄞会怎么做。

  顾承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林青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拈起一片花瓣。

  但他的指节收拢,不是粗暴的钳制,而是精确的掌控。

  每一个指节都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又让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林青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握住了她的手。

  而是因为他握住的方式。

  这个男人,连握手的力度都是计算过的。

  顾承鄞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引着她往偏殿走。

  像是舞池中的舞伴在引导下一个动作,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林青砚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她不敢拒绝。

  因为她喜欢被顾承鄞掌控。

  这个认知让林青砚感到一阵微妙的战栗。

  从廊下到偏殿无人的房间并不远。

  顾承鄞走得不快,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林青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他的肩背上。

  那道清瘦的、看起来并不如何宽厚的背影。

  此刻却像是一堵墙,将所有的退路都封得严严实实。

  房间的门没有关严,顾承鄞用另一只手推开了它。

  室内的光线比廊下暗了许多,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案角。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小朵灯花,光线便有些昏昧不明。

  那些昏黄的光线在顾承鄞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

  每一处都被光影打磨得锋利而冷硬。

  顾承鄞松开林青砚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林青砚。

  “你方才说。”

  顾承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像是被夜色浸透了才吐出来的

  “我不行?”

  林青砚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终于在水面之下看到海啸。

  像是深海里终年不见天日的暗流。

  平日里被层层叠叠的海水压在最深处,纹丝不动。

  但一旦有了裂缝,便会裹挟着整片海洋的重量倾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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