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贞吉请辞,崔氏丢了一个礼部尚书。

  丢了十几年的经营,丢了朝堂上一个重要的位置。

  这件事已经在崔氏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那些崔氏的旁支,那些依附于崔氏的门生故吏,那些看着崔氏脸色吃饭的人。

  都在看着崔世藩,看他会怎么回应。

  看他会不会反击,看他这个崔氏家主还能不能守住崔氏的利益。

  如果崔世藩在崔贞吉的事情上退让之后,又在崔子鹿的提亲上退让。

  被顾承鄞拒绝了,然后不了了之了。

  那崔世藩的威望就会崩盘。

  不是可能崩盘,而是必然崩盘。

  因为一个连续退让的家主,没有人会再怕他。

  没有人会再尊重他,没有人会再觉得跟着他有前途。

  但是崔世藩又不想真的跟顾承鄞翻脸。

  所以他把这些东西直接告诉了顾承鄞。

  因为尊重是相互的,他尊重了顾承鄞,但顾承鄞却不尊重他。

  那就没有办法了,崔世藩必须去为崔子龙提亲上官云缨。

  不是因为他想这么做,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对崔氏最有利。

  而是因为崔世藩需要让所有人知道。

  他这个崔氏家主,是有脾气的。

  哪怕因此与顾承鄞为敌。

  崔世藩也有理。

  他是先给崔子鹿提的亲,是给足了顾承鄞尊重的。

  没有直接去上官家提亲,没有绕过顾承鄞,没有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而是先来储君宫,先跟他通气,先把崔子鹿提了出来。

  然后才说如果你不娶,那我只能走另一步。

  这个顺序很重要。

  先来,是尊重。

  先通气,是诚意。

  先给崔子鹿提亲,是给面子。

  如果顾承鄞拒绝了,那崔世藩再去上官家提亲,就是无奈之举。

  没有人能说崔世藩做得不对,没有人能说崔氏不讲道理,没有人能说崔氏是在跟顾承鄞作对。

  因为崔世藩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把最好的先给了顾承鄞,是顾承鄞自己不娶的。

  顾承鄞很清楚崔世藩要传递给他的意思。

  更知道从崔世藩说出来的那一刻起。

  他就不会拒绝这件事情,但是什么时候能成是他说了算。

  政治就是要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不是因为顾承鄞喜欢这句话,而是因为这句话是真理。

  在朝堂上,不可能打赢所有人。

  每多一个敌人,就意味着每走一步都要多防一个人。

  每多一个朋友,就意味着每走一步都多了一双帮你的手。

  崔世藩虽然不是朋友,但也不一定是敌人。

  所以当崔世藩主动把热脸贴上来的时,顾承鄞不会一巴掌扇回去。

  不是因为他对崔子鹿有多深的感情,他甚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崔子鹿了。

  而是因为,扇回去这个行为有点脑残。

  确切来说,是没有脑子。

  但也不会立刻答应,崔世藩也知道他不会立刻答应。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只不过就算有这份默契在。

  崔世藩还是要把该传递的东西传递到位。

  而对顾承鄞来说,除了没有摸清楚情况外。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天师府的那位。

  “崔阁老。”

  崔世藩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在听。

  “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晚辈也确实很喜欢子鹿。”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承鄞的语气和方才完全不同。

  他没有在演戏。

  而是想起了崔子鹿。

  不是崔世藩的女儿,不是崔氏的嫡女。

  而是那个梳着双丫髻,见了他就脸红,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崔子鹿。

  顾承鄞想起崔子龙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但崔子鹿的眼睛是最干净,最纯洁的。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我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的欲望。

  只有很单纯的,像是一汪清泉一样,让人不忍心让它浑浊的东西。

  所以顾承鄞说很喜欢的时候,不是在敷衍崔世藩,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确实喜欢崔子鹿。

  这种喜欢,和爱情无关,和欲望无关,和朝堂上的任何博弈都无关。

  是很单纯很干净的喜欢。

  “只是这件事吧...有点特殊情况。”

  顾承鄞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歉疚又带着几分坚定。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朝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廊柱,右边是庭院,前面是宫门,后面是主殿。

  没有人。

  廊下只有他跟崔世藩两个人,连一个经过的宫人都没有。

  于是顾承鄞拉近与崔世藩的距离,附在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崔世藩的耳朵正好凑在嘴边,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崔世藩刚开始还笑容和煦。

  他的脸上挂着从容,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整张脸像是一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花,懒洋洋的,暖烘烘的。

  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叉着,拇指有节奏地画着圈。

  但是听着顾承鄞附耳说的话,崔世藩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弯起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失去了温度,像是被人用胶水粘在那里的。

  那双浑浊中藏着精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脸色从和煦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红温。

  在全部听完后,崔世藩毫不客气的怒目瞪了过去。

  他嘴唇在颤,胡子在颤,整个人都在颤。

  手指从背后抽了出来,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着什么快要从拳头里冲出来的东西。

  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随时都会扑出去的老牛。

  然后崔世藩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廊道里炸开,激起了嗡嗡的回声。

  带着一个父亲被触碰了底线之后才会有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愤怒。

  “开什么玩笑!”

  手指抬起来指着顾承鄞,指节还在颤,指尖还在抖。

  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已经在火山口翻涌,随时都会喷出来。

  “我崔氏嫡女,怎能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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