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无视了对面那双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帝王之眼,自顾自地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然后不急不缓地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回味悠长,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他微微眯起眼睛,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好茶啊,陛下的茶就是不一样。”

  洛皇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跪拜在地上请旨,现在却翘着腿品茶的男人,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敢在他面前做到这个地步的,顾承鄞是第一个。

  这小子刚才还恭恭敬敬地跪拜着,被点破之后反倒放开了。

  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等的灵魂。

  不过洛皇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只觉得很有意思。

  毕竟身为帝王,逢迎什么的他见的实在是太多了,别说像顾承鄞这样。

  哪怕遇到一个敢直言上奏的都不容易。

  于是洛皇干脆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慢慢地喝了起来。

  两个男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各自品着手中的茶。

  谁也不急着开口,气氛反倒比刚才剑拔弩张时缓和了不少。

  若不是御案上还残留着刚才茶盏碎片划出的一道细微划痕。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以为这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悠闲地叙旧。

  而不是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的帝王和被捏住了致命软肋的臣子在无声地博弈。

  顾承鄞一边喝着洛皇的好茶,一边则在心里思索要怎样翻盘。

  在这种互相捏住对方软肋的情况下,之前取得的优势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掀桌子更是只会两败俱伤,但是洛皇的血条比他长,顶得住。

  这么一看,反倒是他落于下风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陛下。”

  顾承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洛皇:

  “您怎么知道臣走的是太上忘情?”

  这是顾承鄞心里最大的疑惑。

  洛皇能猜到他的道固然在情理之中,但确实也在意料之外。

  能在如此精准的时间点上把这个信息当作筹码甩出来。

  这说明洛皇不是临时猜到的,而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捏在手里没亮出来而已。

  听到这话,洛皇放下茶盏,瞥了顾承鄞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可以说在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身上极其罕见。

  哪怕是伺候了几十年的吕方,见过洛皇得意的时候也屈指可数,而每一次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此刻,仅仅是因为跟顾承鄞的博弈中占到了上风,执掌乾坤数十载的洛皇居然就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但确实也值得得意,毕竟在棋逢对手的情况下。

  能够精准地找到对方最致命的软肋并且一击必中,这几乎等于是神之一手了。

  直接将顾承鄞积累的所有优势全部抹除,让两人重新回到了平等的起跑线上。

  “因为,朕也是。”

  听到这个答案,顾承鄞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然后缓缓放大。

  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果然。

  只有同类才最了解同类。

  对任何事物的云淡风轻,对感情若即若离的矛盾态度,时而深情时而无情的极端反差。

  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是深不可测,但落在同样走太上忘情道的人眼里,却是一眼就能辨认出的熟悉印记。

  而洛皇虽然走的也是太上忘情道,但走得并不完全。

  顾承鄞已经不止一次地感受到洛皇身上的矛盾之处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无法确定洛皇的大道,反而被洛皇先猜到了。

  有时候洛皇表现得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可以为了大局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

  有时候洛皇又表现得像一个深情不渝的父亲,言谈举止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洛曌的关爱。

  这种矛盾的状态只有一个解释:金丹有缺,大道不全。

  洛皇想要忘情,但又忘不掉。

  或者说,他已经忘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却牢牢地嵌在他的道心里,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

  要忘不忘,要走不走,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比彻底走不通还要折磨人。

  也就构成了无比矛盾的洛皇。

  至于为什么也是太上忘情道,顾承鄞不用猜都知道。

  只能是因为早逝的林皇后,林青砚都因为她滋生了心魔。

  而洛皇即便是位成熟的帝王,也依然受到了影响。

  这点从大洛至今未立新后,且后宫空无一人就可见一斑。

  甚至于可以说,洛皇就是大洛第一深情。

  “原来如此。”

  顾承鄞释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不愧是陛下。”

  他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件事了。

  洛皇既然跟他摊了牌,就说明这个话题已经没有继续深挖的必要。

  两人走的都是同一条道,洛皇知道他的底细,他现在也知道了洛皇的底细。

  互相拿住了对方的把柄,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顾承鄞稍加思索,将手中的茶盏在指间转了转。

  然后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洛皇,开口道:

  “既然如此,陛下,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洛皇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挑了挑眉,身体在龙椅中调整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态。

  用审视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打量着顾承鄞。

  敢跟他做交易的臣子,或者说,敢在被他捏住了致命软肋之后还主动提出要做交易的人。

  顾承鄞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这份胆色,倒是让洛皇有几分欣赏。

  “敢跟朕做交易的,你是第一个。”

  洛皇的语气平淡如常,但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丝被勾起了兴致的意味:

  “说说吧。”

  见洛皇愿意听,顾承鄞便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半。

  他将茶盏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

  说出了一句让洛皇瞳孔骤然收缩的话:

  “陛下,您想不想补全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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