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锤的话音刚落,底下那些来取经的厂长们一个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对对对!曲总工说得对!我们就是钻牛角尖了,老想着一步登天,复制个一模一样的,忘了根本了!”

  “刘师傅!您要是肯教,我们厂里那帮小子随您挑!只要您能把这手艺传下来,您就是我们全厂的大恩人!”

  吴厂长在一旁听着,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看看,看看咱京城炼油厂的格局!

  咱们不止自己能干,还能带着全国的兄弟单位一块干!

  这已经不是一个厂的荣耀了,这是要当全国工业的领头羊啊!

  于是,一个在华夏工业史上都堪称奇特的班级,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成立了。

  “刘大锤钳工高级技艺攻关班”。

  名字土是土了点,但分量重得能砸死人。

  从全厂几千号年轻工人里,精挑细选了二十个最有灵性、最有耐心的钳工苗子,由刘大锤亲自带。

  车间里特意给他们腾了一块地方,二十个崭新的钳工台一字排开,场面比新兵入伍还气派。

  开班第一天,刘大锤穿上了只有在重大表彰会上才舍得穿的蓝色工装,胸口还别扭地别上了一朵大红花,是吴厂长硬给他戴上的。

  他站在一群比他高半个头的年轻人面前,在炉火前烤了半辈子的脸激动得通红。

  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能有当“老师”的一天。

  “那个……同志们!”刘大锤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俺也没啥文化,不会讲啥大道理。俺就知道,曲总工看得起咱,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咱,咱就得玩了命地干好!”

  他拿起一块刚从仓库里领出来,表面还带着粗糙铸造痕迹的铁块,又从怀里掏出他那把宝贝刮刀。

  “这活儿,没啥诀窍。”

  刘大锤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堂课。

  “关键就一个字——心。”

  “心要静,手要稳。你的心,得跟这块铁连在一起。它哪儿高了,哪儿低了,不用眼睛看,不用尺子量,你心里得有数。”

  他说着,趴在了钳工台上,手里的刮刀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一样,开始在铁块上飞舞。

  “沙……沙……沙……”

  那声音轻微而富有节奏,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乐曲。

  底下的年轻工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用眼睛能学会的。

  刘大锤说,刮的时候,手腕要“吃”住劲,但又不能用死力,得有股子“粘”劲儿。

  什么叫“吃”住劲?什么又叫“粘”劲儿?

  这跟武侠小说里的内功心法一样,玄之又玄。

  王小虎是厂里公认的技术尖子,平时傲气得很,觉得除了刘师傅,厂里没人比他钳工活儿好。

  他学着刘大锤的样子,也趴在台子上,屏住呼吸,手腕使劲。

  “刺啦——”

  一声刺耳的噪音,刮刀在铁块上划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白印子。

  “笨蛋!”

  刘大锤回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跟你说了,手要稳!你这是刮研还是刨地呢?这一下,前面半个钟头的活儿全白干了!”

  王小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骂,面子上下不来。

  俺明明是按你说的做的啊!这劲儿到底该怎么使?

  另一个工人学着刘大锤的姿势,把耳朵贴在铁块上,想听听那所谓的“铁的心跳”。

  结果没一会儿,他就直起身子,满脸迷茫。

  “刘师傅,我啥也听不见啊,就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听?谁让你用耳朵听了?!”刘大锤气得直拍大腿,“我是让你用心去感受!用心!”

  场面一度陷入了混乱。

  刘大锤急得满头大汗,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本事,就像是茶壶里的饺子,有,但是倒不出来。

  他会做,但他真的不会教。

  他那些赖以生存的“手感”、“直觉”、“经验”,都是几十年如一日,在无数个枯燥的日夜里,用汗水和血泡喂出来的,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让他把这些东西用语言描述出来,比让他绣花还难。

  一个星期过去了。

  攻关班的成果惨不忍睹。

  二十个学员,刮出来的铁块没一个合格的。

  有的刮成了波浪纹,有的刮成了搓衣板,王小虎那个最离谱,中间低两边高,成了一个微型的“凹面镜”。

  年轻工人们的积极性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这活儿太枯燥了,每天十几个小时趴在台子上,腰酸背痛,眼睛发花,最后刮出来的还是一堆废品。

  “不干了!这哪是学技术,这纯粹是折磨人!”

  一个平时就没什么耐心的工人把刮刀往台子上一扔,第一个打了退堂鼓,“什么用心感受,都是玄学!我感觉我快神经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觉得这活儿不适合我,我还是回去开机床吧,好歹有个准头。”

  王小虎虽然没说放弃,但每天也是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跟那块铁有仇。

  刘大锤看着这情况,心里又急又难受。

  他晚上做梦都是一群年轻人在他耳边喊:“刘师傅,到底啥叫‘粘’劲儿啊?”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曲总工的信任,把自己最拿手的绝活给办砸了。

  龚工这几天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

  他找到曲令颐,把攻关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曲总工啊,我就说嘛,这手艺活儿,不是上大课能教会的。”

  龚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传统的惋惜和无奈,“这得靠师父带徒弟,一个一个地带,手把手地教,三年学徒,五年出师,靠的是悟性,是时间的积累。”

  “你指望这帮毛头小子一个月就学会大锤那身本事,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他觉得曲令颐这次有点太理想化了,太小看了传统手艺的门道。

  这事儿,急不得。

  然而,曲令颐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只是平静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龚工,时代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一个厂能出一个刘大锤这样的八级钳工就够用了,能当宝贝供起来。”

  “但现在,我们要造十台,一百台‘燎原号’,我们需要的是一百个,一千个能做出合格品的工人。”

  “我们等不了五年,甚至等不了一年。”

  曲令颐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车间。

  “如果一个问题不能靠‘天才’解决,那我们就用科学的办法,让它变成一个‘普通人’也能解决的问题。”

  “走,我们去攻关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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