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河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破旧的书架。

  柳鸢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

  陈星河沉默片刻。

  “我在想……”他说,“也许我们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陈星河转身,看向她。

  “让更多人,看到这些。”

  一个月后。

  中州皇城,城门口。

  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桌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免费记史,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记。”

  围观的人很多,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意思?”

  “免费记史?记什么史?”

  “谁知道,怕不是骗子吧?”

  年轻人不理会那些议论,只是静静坐着。

  终于,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佝偻着背。

  “年轻人,你真的……愿意记?”

  年轻人抬头,看着她。

  “您愿意说吗?”

  老妇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坐下,开始说。

  说她小时候,村里闹饥荒,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她嫁人那年,丈夫家里穷得只有一间破屋,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她生了五个孩子,活下来三个,那两个是怎么没的。

  说她丈夫死的时候,她一个人是怎么撑起那个家的。

  她说了很久。

  年轻人一直在记。

  记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看着老妇人。

  “记好了。”

  老妇人看着那些字,眼眶泛红。

  “这些……能留下来吗?”

  “能。”年轻人道,“我会把它送到太史阁。以后,会有人看到。”

  老妇人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

  她转身,走入人群。

  人群安静了。

  然后,第二个走了上来。

  一个老渔夫,说他一辈子的海上生涯。

  第三个,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说他学艺的经历。

  第四个,一个寡妇,说她养大三个孩子的艰难。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那个破旧的书架,正在慢慢变满。

  陈星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柳鸢站在他身边,轻轻笑了,“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意的?”

  陈星河想了想,“从太史阁出来那天。”

  柳鸢看着他,“为什么不说是你?”

  陈星河摇头,“不需要。”

  他看着那个正在埋头记录的年轻人。

  那是他从太史阁借来的一个小吏,字写得好,人也耐心。

  “以后,会有更多人来做这件事。”他说,“记下那些普通人,记下那些平凡的日子。一代一代传下去,让那些被遗忘的人,重新活过来。”

  柳鸢握住他的手。

  阿璃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也记了一个!”她兴奋道,“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他说他做了五十年糖葫芦,最大的心愿是让所有人都能尝到甜的滋味!”

  陈星河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涂了墨团。

  但他笑了。

  “很好。”

  远处,夕阳西下。

  皇城的城门,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些围在桌边的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说着。

  他们的故事很普通,很平凡,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情节。

  但那些故事,正在被记下来。

  正在被记住。

  皇城的记史摊,已经摆了一整年。

  一年里,那个小小的桌子前,坐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刚从战场归来的伤兵,有靠卖唱为生的瞎子。他们说着各自的故事,说着那些从未被人记下的,也从未被人问起的日子。

  记史的小吏换了好几个。最初的年轻人被调去了太史阁,专门负责整理那些手稿。接替他的是个书生病恹恹的侄子,干了一个月就病倒了。后来又换了个落第的秀才,写得一手好字,脾气却古怪,只肯记“有意思”的故事。

  “什么叫有意思?”阿璃曾经问他。

  秀才翻了个白眼:“就是让我听了不想睡觉的故事。”

  阿璃似懂非懂,但还是每天跑去帮忙,端茶倒水,听人说话。她听过最多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那老汉每天来,每天都说同一个故事,他年轻时爱过一个姑娘,后来那姑娘嫁了别人,他就卖了三十年的豆腐,一直没娶。

  “你怎么不娶别人?”阿璃问。

  老汉笑了笑:“心里有人了,装不下别的。”

  阿璃不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人没有一直留在皇城。

  他们又开始了走走停停的日子。

  这一次,他们往西去。

  西海。

  那是中州最西边的一片海,或者说,是一片湖。当地人叫它“西海”,因为大得望不到边,海水是咸的,还有潮起潮落。

  关于西海,有一个传说。

  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平原,住着很多人。后来天裂了,海水倒灌,把平原变成了海。那些来不及逃的人,就沉到了海底,变成了鱼。

  “变成鱼?”阿璃听得入神,“那他们还能说话吗?”

  “传说里不能。”陈星河道。

  阿璃有些失望。

  三人沿着西海岸走了半个月,来到一个小渔村。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靠打鱼为生。村里人很淳朴,见到远客,热情地招呼他们住下。

  陈星河原本只是路过,准备歇两天就走。

  但第三天,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渔夫,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每天清晨出海,傍晚归来,打回来的鱼总比别人多。

  村里人都叫他“老海头”。

  老海头不爱说话,见了人只是点点头,然后低着头走开。但他的眼睛,偶尔会看向远方,看向海的深处。

  那眼神,让陈星河想起一个人。

  阿墟。

  她也是这样,望着归墟的方向,望着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第四天傍晚,陈星河在海边找到了老海头。

  老渔夫坐在礁石上,抽着旱烟,望着海面。

  “老人家。”陈星河在他身边坐下。

  老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星河也不说话,就陪他坐着。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老海头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片海,以前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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