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云独自抚养大包永康,让包永康能有如今的成就,即使包永康不愿意承认,她也确实是个很厉害的母亲。

  把儿子的需求当圣旨,把儿子的未来当成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所以她心甘情愿帮他杀人。

  原本是轮椅后的一双手,现在是摆在面前的一碗汤。

  蒋婵好似有些受宠若惊,她笑着道:“妈,我这腿早就好了,哪还用你特意照顾,你是长辈,又是远道来的,不管怎么说也该是我照顾你啊,这汤还是你喝。”

  刘翠云努力让自己笑的友善,摁住了往回推的碗。

  “锅里还有呢,你先喝你的。”

  “哦,好。”

  蒋婵在她的注视中拿起羹匙,缓缓送到了嘴边。

  刘翠云紧盯着她的动作,搭在桌上的手稳稳地,一动都没动。

  羹匙贴到嘴边,蒋婵还是放下了。

  “妈你这么看着我喝,我哪好意思喝下去啊,我去给你盛一碗,咱们一起喝吧。”

  刘翠云想着也行。

  她只是在她那碗里下了药,锅里可是好好的。

  杀个人,不至于浪费了一锅的鸡汤。

  她儿子最爱喝她炖的鸡汤了。

  从前炖好了她也不喝,都给儿子喝。

  今天做了这么大的事,帮了儿子这么大的忙,她也该喝一碗。

  鸡汤是香浓温热的。

  母鸡炖到软烂,慢火熬出所有油脂和营养,熬到肉成没滋味的汤渣。

  被嫌弃的油脂再一点一点撇出去,只留下金黄奶白的高汤。

  佐上最好的菌菇和红枣。

  这就是一碗最好喝的鸡汤。

  刘翠云品味着汤中的滋味,满足的吧唧吧唧嘴,觉得那已经被炖碎的母鸡应该也欣慰于成了这一碗汤。

  就像她,看着儿媳喝下带着毒药的汤,只觉得满足。

  她这一辈子,太值了。

  汤喝下肚,刘翠云看儿媳碗里的汤也空了,一种满足感油然升起。

  没等她细细品味那满足感带来的感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灼烧似的疼痛。

  像火苗,蛮横又肆无忌惮的燃着她的胃肠,疼的钻心。

  一声痛呼刚刚喊出口,那疼痛又陡然加剧。

  像秋天地里的野火,风一吹就燃的大片大片。只是那地里的野火烧的是地上散落的枯草,而肚子里的野火烧的是她的五脏六腑。

  疼的她屈膝跪在地上,又打起了滚儿。

  而她的视线中,本该被毒死的儿媳依旧稳稳的坐着。

  别说被毒杀的疼痛,甚至连表情都丝毫未变。

  平静的,淡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有些悲悯。

  像她小时候跟着长辈去拜的观音像。

  端坐着,俯视着下面各有所求也各有所扰的信徒。

  刘翠云害怕了。

  不是怕疼,也不是怕死。

  而是怕她的儿媳早就知道了她要下毒。

  她什么都知道,她早有准备,她不会被杀死,那她儿子她孙子怎么办?

  刘翠云跌跌撞撞爬起来,去厨房取了菜刀。

  早知道就该来硬的直接砍死她,现在……

  现在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水泵抽走了一样,手心被汗液打湿,她甚至握不住那把菜刀。

  咣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人也控制不住的栽倒,刘翠云表情不甘到狰狞。

  她答应儿子的事从没有食言过,这次这么要紧的事,她也更不能拖后腿。

  刘翠云还在尝试捡起菜刀,喉间的鲜血已经压制不住的涌上来。

  蒋婵终于起身,脚尖把菜刀踢远了。

  刘翠云急得破口大骂,恨不得用言语为刀,把人碎尸万段了才好。

  蒋婵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她的骂声越来越小,气息也越来越弱。

  说起来刘翠云也是个可怜的。

  但那可怜也淬了剧毒,谁敢同情她心疼她,就得拿自己的命去帮助她成全她。

  她不像荆竹,她身上背着债,她早就无可救药了。

  所以蒋婵在她盛汤时借口让她打电话喊包永康回家吃饭,自己去厨房把盛到一半的汤换了。

  换下来的那碗有毒的汤,又被她再去厨房的时候端了出来,给了刘翠云喝。

  眼见着刘翠云还要挣扎着杀她,蒋婵勾动唇角,原本悲悯的观音像就多了些邪气,像山野间残败破庙中供奉的野神。

  “别挣扎了,你喝的那碗汤下了多少药你心里清楚,你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要死了。”

  “是、是你这个贱人换的汤!你……”

  “我怎么了?”蒋婵继续笑:“我只是在帮你解脱,放心走吧,你儿子随后就到,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杀人诛心般一字一句。

  “还得谢谢你儿子给我挣下的家产,够我一辈子挥霍了,对了,你儿子骗了你,昨晚你见的那姑娘根本就没怀孕,他只是发财了想换老婆了而已,那么说就是想利用你。”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更让刘翠云难以接受。

  身体里的燃起的野火仿佛已经穿透胃肠,燃进了她的腹腔。

  疼痛和窒息感让她眼前一片一片的发黑,她知道自己要不行了。

  昂头倒下,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骗她。

  那鸡汤混着血重新涌上来,刘翠云终于在死前,在那鸡汤中尝到了化不开的苦味。

  她这辈子,和那被熬成汤渣的老母鸡又有什么区别?

  *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荆竹跑出了一身的汗。

  她手里抓着的手机,界面停留在报警拨号那里。

  只是比起先跟警察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她觉得自己直接过来会更快一些。

  没想到她气喘吁吁的跑到夫人家门前,却正好见几个人抬着担架上了车,

  看身形,担架上躺着个女人,白布从头盖到尾,上面沾染了点点猩红,格外刺眼。

  轰得一声。

  荆竹觉得大脑好像要被炸开,腿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踉跄着往屋里跑,她眼泪已经浸湿了眼眶,夫人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包永康真下得去手!

  进了客厅,却正好撞进了夫人投来的视线中。

  夫人穿着身浅杏色居家服,温柔得体,和平常一样,唯独今日,她脸色格外白一些,像被吓到了,衣服上也沾染了些斑斑血迹。

  但不管怎么说,她活着呢,好好的站着呢。

  所以她没死。

  那死的是——刘翠云吗?

  想到她刚刚给夫人发的那些信息,荆竹安定下来的心再次被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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