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嘉平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他退休前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

  那是一个震惊当地的凶杀案,死者是个中药材商人,被人杀死在他的库房,死状凄惨,死前被人刻意折磨过。

  但他这个人风评很好,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老实本分,是个脾气很好性子很好的人。

  当地警方排查走访了很久,死者确实没有仇人。

  最后无计可施把他们重案调查组请了过去。

  庄嘉平看见了死者妻子,一个瘦弱干瘪,像根枯木一样的女人。

  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死者不是众人评说的那样好。

  一个真正的好人,不会让他身边的人过得那样的差。

  他也是第一时间,就怀疑杀他的人就是他的妻子。

  但他这个想法被当地警方否决了。

  因为死者体型壮硕,年轻时候曾练过散打,平常男人都对付不了他。

  而他妻子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也就八十几斤。

  更重要的是,他妻子一只胳膊有永久性的残疾,据说是前几年骑车摔得。

  这样一个女人,根本就杀不了人。

  但调查到最后,所有人沉默了。

  行凶的就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杀人的残疾女人。

  她嫁给死者前,也像水盆里的樱桃似得,是个水灵漂亮的姑娘。

  是死者借着酒精的名义把她扔在泥沙地里踩踏了一次又一次。

  再忍下去,她会死的,所以她杀了他。

  关键线索,是一股庄嘉平闻着有些熟悉的馨香。

  当年包永康的死亡现场,庄嘉平也闻到了那个香味。

  他以为那是一个家庭的馨香。

  女人的香水、男人的沐浴液、晾晒不散的洗衣液、窗边的鲜花或者是厨房的饭菜。

  一个家中总是会有一个家的香味。

  所以他从没把那香味当做线索,当做能抓住的线头之一。

  直到他在那个中药仓库闻到了一样的香味。

  翻翻找找,他找到了香味的来源。

  “洋金花,传说中蒙汗药的主要成分,也能扰人神志,让人产生幻觉。”

  “它还有个别名,曼陀罗花。”

  死者的妻子用那洋金花给死者泡了酒,在他陷入昏沉的幻想后杀了他,后来死者的血液报告中也确实查到了异常。

  “她没你高明,你用洋金花做熏香,没入口,根本查不到。”

  蒋婵扔下樱桃,惊讶似的啊了一声。

  “你这人说什么呢,怪吓人的,我可没杀过人。”

  庄嘉平点了点手机屏幕,把日历怼到她面前。

  “还演什么,已经过了追诉期了。”

  蒋婵掰着指头算了算,这才笑了,“哦,我们年轻人总是稀里糊涂的,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这茬。”

  庄嘉平:“……她丈夫是中药商人,她跟着操持生意,懂得利用洋金花杀人我不意外,但你、你不光用了洋金花,你还用了外行人不可能会的催眠术。”

  蒋婵端着樱桃到窗边的桌前坐下,拿着筷子在熟透的樱桃底轻轻一串,樱桃籽就吐了出来,一边重复,一边问道:“所以你今天是来夸我厉害的?”

  “我只是想问……你真的是楚娴儿吗?”

  一颗熟透的樱桃在她手上溅出汁液,鲜红的颜色落在葱白一样手指上,刚刚还温馨的画面突然就多了些鬼气。

  庄嘉平自诩一把年纪,早就见惯了生死,这一刻也不由得从后脊窜起一股凉气。

  可有些事现在再不问清楚,就是一生的遗憾了,“三十年前你的履历和过往经历我查了个遍,你没有接触过相关专业知识。”

  “就不能是我自学的?”

  庄嘉平不吭声,只是看着她,明显的不相信。

  蒋婵认真看了看他,觉得再遮掩也无趣,招呼他坐下,也递给了他一根筷子。

  “洗洗手帮帮忙,光看着做什么。”

  等庄嘉平洗了手回来,就听她道:“所以当年有些事是我必须做的,在你眼里我是执着于仇恨,可在我眼里,我和他之间横亘着一条命,他必须得死。”

  “所以你并不讨厌我。”

  蒋婵笑了,“我不讨厌你,虽然你这人害我多费了不少功夫,又在冷风里坐了一晚上,但你也确实是个很好的警察。”

  这些年她在新闻上也没少看见他的消息。

  他一直在重案调查组工作,天南海北的破那些难破的案子,抓那些穷凶极恶的人。

  她只是太喜欢自己了,所以不可能因为他是个不错的人,就让自己陷入什么对与错、爱与怨的旋涡。

  太不值得。

  听到她说不讨厌,庄嘉平露出了从进院子以来的第一个笑。

  他坐在她对面,学着她的样子给樱桃去籽。

  碰到特别漂亮圆润的,就放在她手边的盘子里。

  他又说起了那个案子。

  “把人抓了后,我见到了她的母亲,她母亲很大年纪了,比咱们、比我年纪还大些,她没哭没闹,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说……比起真的悄无声息的死在那个男人手里,她宁愿是现在这样,不管怎么说,她女儿还活着,也不用再挨打,挺好。”

  蒋婵问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庄嘉平直视着她,“其实那一刻我也很平静,甚至也在庆幸,我虽然是警察,可我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我也有自己的偏向,当初,我只是想让你选我。”

  放掉仇恨,放掉过去,要一个有他的新生,只是她不愿,她什么都不要,也不要他。

  知道她可能不是楚娴儿的时候,庄嘉平就想通了。

  如果说她不是楚娴儿,那真正的楚娴儿就一定是死在了包永康的手里。

  所以她不可能抛下仇恨,也不可能选他。

  蒋婵把去了籽的樱桃吸干水分,铺进了罐子里,也回想起了那时候,她笑,“其实我那时候还有点遗憾呢。”

  “遗憾什么?”

  “你年轻时候长得很好,练的也结实,我挺喜欢的。”

  冷不丁听她这么说,年过六十的庄嘉平老脸一红,转而又笑了出来。

  “但我不遗憾了,能和你再见一面,我就不遗憾了。”

  来时,他给自己想了许多借口。

  要好好看看她的新生、要讨伐她当初的无情、要她替自己答疑解惑……

  可其实真的见到了她,庄嘉平就知道,那些都是他的借口而已。

  其实,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这就是他所有的目的。

  庄嘉平又坐一会儿就离开了。

  走时,带走了一罐红红的樱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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