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贺承景倒了杯热茶,递到了蒋婵手边。

  闲来无事,她正坐在桌前调香。

  听他说下雪了,就让人在屋里加了炭盆,又开了窗。

  贺承景自觉的去给她取了斗篷,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蒋婵笑他:“淮王殿下对于做小厮可谓是愈发熟练了。”

  贺承景轻哼了声,“哪家的小厮敢给女主子披衣服,又有哪家的小厮敢成天在女主子的屋里候着,晚上还……咳,也就你,还拿我当个小厮。”

  蒋婵抬眸看他,“不是小厮是什么?”

  贺承景问站在一旁头都不敢抬的团儿,“团儿你说,我和你主子是什么关系?”

  团儿:“……”

  这是她能说的吗?

  看着像夫妻,但她家夫人还有相公。

  难道要她说,她们是暗中相好的关系?

  那她可能真离死不远了。

  灵机一动,她道:“是一对有情人的关系!”

  这话贺承景爱听。

  从怀里掏出个金元宝,他随手扔了过去。

  “这话说的好,就是有情人的关系,夫人把人吃干抹净,可不能翻脸不认,连个名分都不给。”

  团儿接过金元宝已经欢天喜地的跑了。

  蒋婵笑着点了点他凑过来的额头,“知道了,奸夫。”

  屋里没人了,贺承景气的眉头一挑就要扑过来。

  “好啊,说我是奸夫,那我非得把这名号坐实了。”

  蒋婵用手指抵着他的胸口,神色正了正,“说些正经的,你一会儿出去一趟,拿着卖红珊瑚的银票,全部换成粮食和取暖的燃料,让人分批次小心运到城里来。”

  贺承景一愣,“你是怕今年有雪灾?”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来的要早些,也注定今年是个寒冬。

  “不,我是怕人祸。”

  蒋婵没再多解释,贺承景也没再多问。

  洪远三人已经转移了阵地,一个在守将府两条街外赁下了间杂货铺。

  一个围着守将府这条街卖菜,还有一个已经进了守将府,做了个花匠。

  消息一个传一个的递了出去,贺承景很快又回来。

  就见蒋婵正披着披风靠在窗边在想些什么。

  其实蒋婵是在想余贞。

  余贞一进府就没了唯一的伙伴,当即大病了一场。

  莲娘把持着后院,不让府医给她诊病,也不让她出门,就打着生生耗死她的主意。

  那方客院就是囚她的笼。

  莲娘只让人给她一日送一碗米汤,没病的人都要生出病来,更何况一路走来,早就亏空了身子的余贞。

  今年天凉的早,她也没有一件御寒的衣服,没有一碗暖腹的温水。

  也是那时余贞才知道,这雕梁画柱金玉堆砌的守将府,其实比外面的乱世还要让人绝望。

  她愤怒过,挣扎过,也曾不甘一死,拼着一口气想要熬过去。

  可人的意志终究无法抵抗抵抗必死的结局。

  就在这场雪落下后,她终究还是死在了那个囚禁她的小院。

  最后被草席一卷,随意的扔到了乱葬岗。

  而如今这场雪又落下来了。

  蒋婵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之中。

  风雪雨露从不是谋命的凶手,只有人才会害人。

  院外,有两个小丫鬟跑了进来,蹲在檐下同婆子们说话。

  “太吓人了,莲姨娘那院子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们打那路过,莲姨娘的惨叫声差点给我吓个跟头,估计今晚要做噩梦了。”

  上了岁数的婆子稳重些,让她小声些说话,“别怕,晚上我给你喊一喊,不让你丢了魂,那个院子的事就不要议论了,别惹上是非。”

  另一个小丫鬟脸白着道:“可我听说、听说莲姨娘好像被割了舌头……”

  她们的说话声伴着雪花和寒风吹进蒋婵的屋子。

  她拢了拢披风,喊了声团儿。

  贺承景站在窗外,问道:“要去看看吗?我担心万德他误伤你。”

  他没了传宗接代的能耐,什么侯爷王爷的爵位,在他眼里也就少了许多吸引力。

  一个对未来绝望的人,总是会有更多的戾气和疯狂。

  万德现在很危险。

  只是蒋婵还是想去看看,“没关系,不是有你呢吗?”

  贺承景不再劝了。

  他抿着唇,眼睛往上瞟,眼里都是得意的笑。

  团儿看着被她家夫人一句话就夸没了的淮王,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一阵。

  最近各种零嘴点心还是少吃些吧。

  本来合计活一天少一天,她愣是给自己吃胖了一圈。

  别最后死不成还要减肥,那可就难受了。

  团儿撑了伞,跟在蒋婵身旁去了莲姨娘的院子,贺承景也低着头弯着腰跟在后头,像个普通小厮。

  但到了门口,蒋婵没让他们进去。

  “你们不用跟我进去,有事我会喊你们的。”

  万德确实危险,但他伤不着她。

  反而有可能拿她身边人撒气,更何况,她不想吓到团儿那丫头。

  怕她又回去拿点心狠狠撒气,人如其名似的给自己吃成一团团,吃积食了还得周郎中给开药丸子。

  团儿有些不放心她,但她也知道,自己进去了也没用。

  死不了就是死不了,真要死她不进去也就是晚两分钟的事。

  没必要非得争取被串成糖葫芦。

  贺承景也没说什么。

  只是蒋婵前脚进去,他后脚就跑了。

  跑到没人的地上爬墙上树,再偷偷潜进去。

  夫人只说不用跟她进去,又没说不能自己偷溜进去。

  做人嘛,必须灵活。

  而蒋婵此时已经踏着雪走进了莲娘院子。

  万德面色依旧难看的吓人。

  他站在台阶上,脚下的雪地中趴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唯有胸膛还在起伏,雪花落在她身上,又被她身上的鲜血烫化成冰水,整个人被鲜血和冰水包裹着,早就没了往日的鲜妍和娇美。

  而她旁边还有一滩血迹,血迹深红且有碎肉,是真的被割了舌。

  蒋婵心中对万德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厌恶。

  杀了就杀了,何必拔舌上刑的折磨人,莲娘确实不是个好人,但万德这贱人比她更是恶毒百倍。

  如果不是他贪心不足的纳进一个又一个女人,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

  她对万德没好脸色,万德此时对她也没有。

  “你来干什么?”

  蒋婵刚要回答,身后忽的传来一阵吵嚷。

  她回头,就见万恒冲过了拦着的小厮,一阵风似的跑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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