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致远看见妻子在哄笑声中涨红了脸,也看见了她狼狈逃走时,紧紧抓着衣角的手。

  他没当回事,低头给白曼音倒茶。

  反而是白曼音往她离开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当她的面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啊?”

  付致远不以为意,“没什么不好的,你知道我这人性子直,最不喜欢那些虚言应付。”

  更何况他平时在家也常说她这种话,一些不好听的实话以为,她自己知道他说的没错,向来不敢因为这事和他吵闹。

  跑外头哭一鼻子,回来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是这次她离开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他们杯中的茶多数已经喝空,依旧没见人影。

  付致远心中起火,他还没有提离婚的事,她还先起脾气了。

  正准备起身去找,院门外有人进来了。

  他妻子依旧早上的打扮。

  只是摘了围裙,露出了身上那件深蓝色半立领夏袄和深色长裙。

  她眼睛还红红的,但脸明显洗过了。

  洗掉了这一早上忙出的锅底灰和被汗液冲花的妆容,露出原本的模样,头发也重新挽在脑后。

  耳垂上的珍珠润泽温婉,似点睛之笔点亮了她的五官。

  众人这才察觉,这位他们眼里上了年纪的粗鄙佣人,其实和他们年纪相仿,甚至瞧着还要年轻些。

  模样虽不似白曼音那般明艳夺目,可也温婉动人,就好似杯里这茶水一样,看似寡淡,却颇有韵味。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模样,认得字读过书,她又说她父亲曾是以前的秀才。

  怎么看也不是个单纯的佣人。

  众人左一眼瞧着她,右一眼瞧着付致远,想从他身上看出端倪。

  可付致远只是沉着脸,一声不吭。

  有人打圆场道:“不愧是付兄举行的文学沙龙,连佣人都是难得一见的,付兄,您破费了。”

  付致远勉强笑了笑,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既然是文人家聚会,怎好真找那种目不识丁的老妇。”

  “还是付兄想得周到。”

  “付兄心思细腻,怪不得能写得出那样浪漫的诗作。”

  众人吹捧的吹捧,应和的应和。

  眼见着这事就要过去,付致远心中一松,一直站在檐下的妻子却突然开了口。

  “致远,你还没跟你的同僚好友们说,是花了多少钱雇的我呢。”

  她一声致远,让在场的人纷纷收了声。

  白曼音侧头看向付致远,目光也有些许吃惊。

  付致远则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色厉内荏地道:“该是多钱,等结束后自然会给你,这等与文学无关的粗鄙之事,我为何要说?”

  “顾静言。”

  他压下眉眼,低声道:“你少做这些惹人生气招人厌烦的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他在威胁她。

  说了实话,害他面上无光,形象受损,她作为他的妻子,难道就好看了?

  何况她一向最怕他生气,更怕他厌烦她。

  但凡她没疯没傻,就该知道见好就收,老老实实的做完剩下的事,别再惹他生气……

  正想着,她又开口了。

  “与文学无关的事就是粗鄙,我倒不知道,致远你平日里都是光喝墨水就能活的,我做的荤腥,你不一向最爱吃了,反而是各种青菜入不了你的眼。”

  说到平日的饮食,两人的关系可就耐人寻味了。

  少数几个好友是知道他结了婚的,只是付致远从不在人前提起妻子,也从不让人见到。

  这会儿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了。

  付致远却感觉受辱了一样羞愤难堪,他起身去抓妻子的手,想把她赶紧撵出去。

  妻子没有躲,被他擒住了手腕。

  只是这手腕有些凉,抬眼,她眸中最让他熟悉的怯懦委屈消失了。

  和这手腕一样,带着一股子陌生的凉意。

  蒋婵轻轻动了下唇角,抬起被他死死拽着的手腕,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致远,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你分明拮据困顿,还需要我来挣钱贴补,怎么能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一副殷实阔绰的模样,单说今天这文学沙龙,租院子的钱是我拖着病体绣花挣得,茶水茶点是我熬了半宿准备的,佣人也是我来当的。”

  “都说文人清贵,我一个商女当然自愧不如,只是我也听父亲说过,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你这样行事就非君子所为,日后让人知道了,只会笑你标榜君子,却满口谎言,追求虚荣,却自诩清高,岂不是白白毁了你的名声?”

  “不如现在就向你的同僚好友们认错悔改,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体谅你,原谅你的。”

  蒋婵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付致远一直拽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拖出门去。

  但百无一用是书生,蒋婵脚下使着巧劲,没能让他如愿。

  这眨眼的功夫,付致远就急得额头沁出了汗。

  其他人听了这些话,看付致远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们倒不在意他是如何对待自己妻子的。

  但打肿脸充胖子,没钱还装阔,可就有违他平时塑造的形象了。

  白曼音有些不信这些话。

  在她眼里,付致远可是最有才华的真君子。

  可若说都是假的,又说不通……

  她有心想多问问,刚开口,付致远就急得推了把妻子。

  原本怎么也拽不动了人,却在这一推之下,不断向后踉跄,最后撞到桌案,把满桌的茶水撞翻在地,洒了那些所谓宾客们一身。

  大庭广众之下,对妻子下这样的手,还撞翻了桌案。

  这场所谓的文学沙龙,到底还是以这样的狼狈结个尾。

  付致远刚刚这举动不光粗俗失礼,更坐实了刚刚那些话。

  付致远在一开始的无措后,却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歪理。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蒋婵,“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当初如果不是你和你父亲糊弄了我母亲,让她稀里糊涂的同意了这门亲事,我也不至于被逼娶你!”

  “三年啊……这三年我有多痛苦,只有我的文字知道!”

  “别人都当我拥有爱情,才能写出那样浪漫的文字,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我的爱在痛苦中被囚禁,它只能在我笔下呐喊呼救!”

  “我的痛苦,是那些铜臭能弥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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