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乌云愈发积拢低沉,像压在人的心头一般。

  白氏的视线越过一道院墙,却越不过第二道。

  就像她这个当家主母,看似风光体面,可实则不过是被无形牢笼囚禁终生的幽魂。

  老太太病重,卫修这两日又不在家,她这才有机会教训那个畜生。

  不然连自己生的,她都说不上一句的话。

  她母家对她不管不顾,温陶的家里又能好哪去?

  成婚前,她偷偷派人把卫怀良的德行告诉给了温陶的父亲。

  她不还是很快就嫁了进来?

  只是这些话,白氏没法对温陶说起。

  从前的温陶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也已经晚了。

  和离回家后,她把悬在梁上时,她父兄的影子就映在窗上。

  但她还是死了。

  蒋婵知道白氏的身不由己。

  她也不是真的要和离。

  就这么走了,才是便宜了那对父子。

  “家里会不会同意,儿媳还得问问,但儿媳实在是住不下这间屋子,睡不下那张床了……”

  她停顿片刻后,又道:“不然就让儿媳搬到母亲后面那个白露院去住吧。”

  白氏的院子已经在西北角了,她后头的白露院更是紧靠着府墙。

  院子后头走出去,就有个通往外面的角门。

  那才是蒋婵的目的。

  白氏想到刚刚屋里的那片狼藉,就觉得换个院子是对的。

  不然每晚躺在床上心里得是什么滋味。

  “换个住所是应该,但那里太偏了些,不如前头的好。”

  蒋婵挽着她的胳膊,露出小女儿模样把头靠了上去。

  “儿媳不要别的,儿媳就想离母亲近些。”

  白氏心头软了,抚了抚她的头顶。

  “好,那就依你。”

  她这辈子就一个儿子。

  先是母子分离,不让她抚养。

  等儿子大些了,又是怪她管教严格,躲她远远地不说,心里对她更是厌弃嫌恶。

  她一颗心冷了又冷,全当没生过孩子。

  可此时却忍不住想。

  如果自己当初生的是个女儿,会不会就是儿媳这样,漂亮又贴心。

  母女二人在这地方,应该也能过出自己和睦温馨的小日子来。

  白氏有些失神的想着。

  没看见被拖走的卫怀良疼的冷汗打湿了全身。

  蒋婵站在她和孔妈妈的跟前,吸引走了她们全部的注意力。

  等卫怀良走远,她才露出个乖巧的笑,带着霜月收拾东西去了。

  她没忘了把卫怀良今日买回来的头面装着。

  虽然嫌恶是他买回来的,但毕竟是宝石和金子做的。

  值钱呢。

  至少能换十个金元宝。

  她把想要的值钱的都收拢起来,匆匆搬了过去。

  白露院也被白氏派人收拾了个干净。

  蒋婵前脚刚踏入,后脚就下起了雨。

  像是憋了许久,水泼似的撒了下来。

  轰隆的雷声好似就响在了不远处,震得人心尖颤颤。

  而今天这场戏刚刚唱完上半场,还有大戏在后头呢。

  卫怀良挨了打,不会善罢甘休的。

  等养病的老太太知道了,她和白氏都得遭殃。

  蒋婵想了想,撑着伞去了白氏的院子。

  她扶着白氏坐在榻上,手自然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白氏诧异:“你会把脉?”

  蒋婵笑道:“母亲忘了,儿媳父亲是医官,祖父也是,是家传的医术。”

  这些白氏倒是知道。

  只是儿媳嫁进来快一年,还从来没听她提过自己会医术的事。

  她只知道儿媳擅制香,也会调配各种香膏。

  可能只是无心显露吧。

  白氏看她把脉把的认真,问道:“怎么样?”

  蒋婵笑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气到了,母亲放宽心,好好养一养,儿媳还得指着母亲庇佑呢。”

  她这话说的自然,像对长辈的撒娇。

  白氏忍不住翘起唇角,“母亲在一日,自然护你一日。”

  一旁的孔妈妈有些瞠目结舌。

  一日之间,两人关系怎的这么好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情。

  抱团取暖,两人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把完脉,蒋婵貌似担心的问起之后该怎么办。

  白氏知道她在怕什么。

  安抚的道:“别怕,我让人去联系了鸣禅寺的武僧了尘大师,等雨一停,就送那孽障上山清修,了尘大师会看住他,对外就说他去游学了,日后就算回来,他的伤也养好了。”

  蒋婵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她没想到白氏这么有办法,也真的狠得下心。

  把卫怀良这种人放在戒律严明的武僧手里看管,怕不是三天两头就得挨一顿打。

  可能她也抱着能把卫怀良彻底掰过来的念头。

  到底是自己生的,还是心存侥幸他能改了一身的毛病。

  白氏看出她的惊讶,苦笑道:“很长时间以前我就有这个念头,派人四处查问,最后找到了了尘大师,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一直没得到机会,如今眼看着他荒唐到如此地步,再不把他送去,可能他这辈子就真的改不了了。”

  蒋婵想说现在已经晚了,卫怀良已经无可救药。

  但面对白氏,她还是没说。

  像看一个母亲在对孩子进行最后的抢救。

  总要让她试试再说。

  “母亲说的是,儿媳都听母亲的,但是祖母那边万一听见个风吹草动可怎么办?祖母如今的身体本就不好……不如,让儿媳去祖母那替她老人家把把脉吧。”

  白氏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把脉是一方面。

  万一卫怀良身边的小厮想通风报信,她还可以拦下。

  “好,那你去吧,打好了伞,千万不要着凉。”

  蒋婵乖巧点头,“是,母亲。”

  走出蒹葭院,她素净柔美的脸上无悲无喜。

  却双眼明亮,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她侧头,对身边的霜月吩咐了两句。

  霜月迟疑的抬头,“姑娘,真的要去通风报信吗?我觉得少爷走了也挺好的,告诉他干什么。”

  蒋婵似笑非笑,“到底是夫妻一体,让你去就去吧,日后会懂得,记得别让人知道是你递的信。”

  霜月虽然不赞同,但是向来听话,应了声,匆匆走了。

  而蒋婵则去了老夫人住的松鹤院。

  松鹤院,老夫人身边的陈妈妈听闻来意,放了她进去。

  暑热中突然下了这么一场雨,对老夫人的身体确实恐有影响。

  蒋婵进屋时,老夫人正昏沉睡着。

  她把了脉,替老夫人开了方子。

  陈妈妈照顾老夫人多年,也通些药理,看都是些常见的滋养温补的药材,就让人去库房取了,安心的熬药去了。

  蒋婵就继续坐在老夫人的床边,不时的替她掖掖被角。

  没一会儿,老夫人醒了。

  看她在床边伺候着,浑浊的眸子晃了晃,问道:“怎的是你来伺候?难道是惹了良儿生气?”

  “哼,讨好我也没用,这府里,你最该讨好的人就是你的夫君,他是你的天,天要是不要你,谁也救不了,包括你的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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