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背上的王冲,此刻浑身的肌肉已经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竟然不知不觉间向前逼近了一步。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民意,化作了实质的压迫感,逼得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向后退去,连带着身后的几十名羽林卫都出现了一阵慌乱的骚动。

  这群大夏最精锐的禁军,竟然被一群泥腿子的气势给逼退了!

  陈玄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张张被北境的风沙和苦难刻满了深深沟壑的脸庞。

  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的手。

  看着那些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脖颈,因为激动而发抖的嘴唇,因为压抑了太久而几乎要迸裂出血丝的眼眶。

  这位名震朝野的铁面阎罗,此刻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正在疯狂地碰撞、厮杀,犹如千军万马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互相踩踏。

  国法。天理。民心。

  律法的尊严。皇权的体面。百姓活生生的命。

  孰轻?孰重?

  孰是?孰非?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刚刚入朝为官时读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的恩师、大理寺前任老寺卿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死死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的遗言——

  “陈玄,你要记住。法,是写给活人看的。若有一天,这法只顾全了朝廷的体面,却顾不了底下活人的命——那这个法,就该改了。”

  他当时年轻气盛,根本不懂。

  他固执地以为,法就是法,是天地间最公正、最不可逾越的准绳,是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玷污的至高信条。

  可是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

  站在这条并不繁华的北境边城街道上——

  面对着一个粗鄙老汉怀里那半块断裂的命牌,面对着这满城百姓沸腾如火的民心——

  他忽然,懂了。

  懂了恩师当年的那句话。

  虽然只懂了一点点。

  但仅仅是那一点点,就已经足够让他这三十年来,在心里用无数卷宗和判决书搭建起来的、关于“法理”的坚固堡垒,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却再也无法弥合的致命裂痕。

  陈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冷空气。那空气灌进肺腑,带着冰碴子般的刺痛。

  但在这冰碴子里,他分明闻到了远处民居里升起的炊烟味,闻到了街边包子铺蒸笼里溢出的肉香,闻到了一个曾经濒死的城池,在最寒冷的冬天里,依然在拼命、用力活着的热烈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

  那双审了三十年案子的、锐利如鹰隼的老眼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锋芒,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在那锋芒的最深处,却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很淡。

  淡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了。

  那是柔软。

  是一个冷酷了一辈子的老人,第一次允许自己坚不可摧的信仰出现裂缝之后,从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微弱却温暖的、属于人性的光。

  他看着那个老汉。

  看着他那张饱经沧桑、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他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藏着儿子命牌的位置。

  然后——

  大夏王朝正二品大理寺卿,三十年令贪官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曾获承平帝亲书“法不容情”御匾的当朝大员——

  陈玄。

  缓缓地,弯下了他那根挺直了三十年的腰。

  那个揖,他弯得极深。

  很深。

  深到他那花白的胡须,几乎垂到了膝盖。

  深到他那件绣着代表公正的獬豸图案的紫色官袍,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褶皱。

  “受教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却重逾千钧。

  “嘶——”

  王冲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他身后的羽林卫更是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

  这可是堂堂二品大员!代表着天子颜面的钦差!他竟然……竟然当街给一个泥腿子老汉鞠躬?!

  不远处的侧翼,一直冷眼旁观的韩月,那握着寒月弓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她看着陈玄弯下的脊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异色。

  整条街,又一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所有的百姓都看呆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穿着紫袍、高高在上的京城大官,竟然对着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泥腿子,弯下了那高贵的头颅。

  老汉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双手在半空中连连摆动:“使不得!使不得啊!官爷!您这是做啥子!折煞老汉了!老汉我可受不起您这么大的礼……”

  陈玄没有理会老汉的惊慌,他缓缓直起身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深深地看了老汉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情绪太多、太复杂,多到即便是老汉这种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也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分量。

  然后,他决然转身。

  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

  “走吧。”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王冲说道。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队伍重新启程。

  马蹄踩在被融雪浸透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嗒嗒”声。

  陈玄骑在马背上,身形依旧挺拔。

  他的视线越过两旁熙熙攘攘、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的百姓、越过鳞次栉比的商铺、最终,落在那面在城楼最高处猎猎作响的“萧”字黑色大旗上。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如果此时有人能读懂他的唇语,就会看到他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以及一段深沉的独白——

  萧尘。

  你这一手。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你没有在城门口摆出刀枪剑戟来威慑本官,也没有在酒桌上用花言巧语来拉拢本官。

  你用了一种最简单的、最直接的、也是让本官最无法辩驳的东西——事实——给本官上了这辈子最震撼的一课。

  一个贪赃枉法的郡守死后,这满城的百姓安居乐业,粮价平稳,军民上下齐心,阵亡的烈士家属得到了妥善的善待。

  这就是你,堂堂正正摆在本官面前的“铁证”。

  它比大理寺里任何一份案卷、任何一份画押的口供、任何巧舌如簧的辩白,都更有力,更致命。

  你让本官,亲眼看见了——

  什么,才叫真正的民心所向。

  你也让本官,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了怀疑——

  有些时候,本官这辈子死死信奉的“国法”……

  在这种火辣辣的、真实的、绝对无法伪造的民心面前——

  是不是,真的太单薄、太苍白了一些。

  陈玄缓缓收回视线,枯瘦的手指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街道。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踏入这雁门关,听完那个老汉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心里那座悬了三十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动摇的公正天平——

  已经,不知不觉地,偏了。

  哪怕,只是偏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但对于他陈玄来说,那一丝,就已经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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