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三日的早朝,终于在第四日黎明前重开。

  天启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无数急促的车轮声惊醒。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溅起水花,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所有官邸的后院。

  今日朝议,只两件事:其一,如何定性北境萧尘之功过;其二,谁来坐雁门关郡守那把烫手的椅子。

  兵部尚书柳震天的马车行至午门,车帘掀开一角,他冷冷瞥了一眼对面几辆挂着吏部、礼部纹饰的马车,嘴角随之沉下。

  昨夜,他在府中与英国公徐骁等人密议至深夜。众人群情激愤,一致认为萧尘此乃不世之功,必须力争封赏。

  柳震天面上附和,心中却如压着一块巨石。

  他知道,功劳越大,陛下的猜忌就越深;功劳越大,秦嵩那条老狗咬得就越狠。今日这太和殿,注定是一场血雨腥腥的肉搏。

  与此同时,丞相秦嵩的轿子从另一条街巷无声滑过。

  轿中,秦嵩闭目养神。心腹方谋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压得极低:“相爷,北境那地方,文臣这边……都不太情愿去。”

  “怕死而已。”秦嵩吐出四个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方谋苦笑:“赵德芳被凌迟的惨状传遍了京城,谁不怕呢?”

  秦嵩的拇指缓缓搓着膝上的玉笏,声音冰冷如铁:“谁去都行,唯独不能让武将勋贵的人去。萧家已攥着三十万大军,再让勋贵子弟坐上郡守的位子,整个北境,就彻底姓萧了。”

  “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死水般的沉寂,“这笔账,老夫会一刀一刀,从萧家身上刻回来。”

  “今日第一桩,不过是开胃菜。萧尘的赏罚,陛下心中早有天平。真正的战场,在第二桩。”

  卯时三刻,太和殿。

  百官齐聚,文左武右,黑压压的人群如两股对冲的潮水,在盘龙金柱下泾渭分明。

  承平帝落座,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件玄色常服,面色沉静。他目光扫过殿内,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都知道今日议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两件事,一件一件来。”

  无人应声,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在等。

  “第一件,”承平帝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雁门关大捷。镇北军三万骑兵,正面凿穿黑狼部五万精骑,阵斩敌酋呼延豹,全歼其众。打得不错。”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的定远侯赵元朗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陛下!镇北军此役,一雪白狼谷之耻,扬我大夏国威!镇北王九子萧尘居功至伟,臣请陛下,论功行赏!”

  他话音未落,文官队列里,御史大夫王纯便滑步而出。

  “陛下,臣并非质疑萧帅之功。”王纯先是躬身一礼,随即拔高了声调,“赵德芳通敌卖国,死有余辜,朝廷已有公论。然,臣要问的是——赵德芳该死,可他该由谁来定他的死?该怎么死?”

  他挺直腰杆,环视一圈,语速骤然加快:“萧尘,不经奏请,不候圣裁,擅杀朝廷二品命官——这是将大夏法度置于何地?将陛下天威置于何地?!”

  他扫了一眼杀气腾腾的武将方阵,声音愈发尖利:“陛下天恩,不究其罪,此乃旷古之仁!可萧尘非但未曾上表谢恩,今日金殿,竟还有人为其邀功!臣斗胆,敢问诸位将军,在萧家眼中,究竟还有没有这座太和殿?还有没有陛下?!”

  “臣附议!”身后数名御史齐声应和。

  柳震天冷笑一声,踏步而出。

  “王大人这帽子扣得真大。”他声音沉如铁石,“我只问你,赵德芳克扣军粮,镇北军报送了多少道?参劾折子递了多少本?皆石沉大海!参无人理,告无门路,活活逼死前线数万将士!他不自己动手,难道等你王大人亲赴北境,替他伸张正义吗?!”

  王纯被噎得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嵩始终未动,如一尊泥塑。直到殿中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竟带着一丝叹息。

  “柳大人,言重了。”

  满殿皆惊。

  秦嵩微微摇头,声音里透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唏嘘:“萧家满门忠烈,镇北王萧战及其八子尽殁沙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孤身撑起王府,手刃血仇,此乃人之常情。换作老夫,只怕比他做得更绝。”

  这番话情真意切,连几个老将都听得微微动容。柳震天却心头一紧,他太清楚这条老狗,夸人的时候,才是下口最狠的时候。

  果然。

  “只是,陛下宽仁,不忍追究。此等浩荡天恩,萧家当感念在心。”秦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柳震天等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可为何今日,诸位将军却如此急切地为萧尘邀功请赏?这究竟是在为萧家争功,还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有军功在身,便可无视君父,无法无天呢?”

  此言一出,字字诛心。他不再多言,将最沉重的一击,留给了龙椅上那位去品味。

  定远侯赵元朗脸涨得通红,大步跨出:“秦嵩!你放屁!什么叫无法无天?镇北军用一万三千条人命换来的大捷,连个封赏都不配吗?!将士们在关外出生入死,你们在京城——”

  “赵侯爷慎言!”礼部侍郎赵明德阴阳怪气地打断他,“侯爷的意思是,打了胜仗,便可功过相抵?那日后将领们有样学样,朝廷法度还要不要了?”

  “你——”

  “够了。”英国公徐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出,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杂音,“赵大人说得对,法度要守。不过老夫记得,太祖旧例,边将遇紧急敌情,可便宜行事。此例,未废吧?”

  “英国公差矣!”礼部右侍郎孙文清立刻反驳,“旧例说的是敌将,赵德芳是文臣!”

  “通敌卖国,致五万袍泽惨死,与敌将何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武将队列中传来,是极少开口的平西将军马腾。

  殿中骤然一静。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广年站出,沉声道:“马将军有理。但若人人都以此为由,先杀后奏,那要三法司何用?”

  “放你娘的屁!”赵元朗终于爆了粗口!

  “赵元朗!殿前失仪!”

  “我就失仪了!怎么着?!”

  两边声浪轰然对撞,太和殿嗡嗡作响。

  皇帝一直在看。看着他的臣子们像一群斗红了眼的公鸡,唾沫横飞,斯文扫地。

  他非但没有愠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弧度。

  他甚至端起茶盏,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一出排演了许久的精彩大戏。这种失控,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够了。”

  承平帝放下茶盏。声音不重,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语气平淡。“萧尘擅杀命官,确有僭越之实。然赵德芳通敌卖国、克扣军粮、荼毒北境十几年,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萧尘此举虽逾矩,却保住了雁门关,打退了黑狼部五万铁骑。”

  他顿了顿。

  “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这八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万钧之力压在武将方阵头顶。赵元朗涨红了脸想要争辩,却被柳震天用极严厉的眼神死死按住,半步也迈不出去。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承平帝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紧接着又开了口。

  “不过,此役阵亡将士一万三千余人,皆是为国捐躯的大夏儿郎。”

  他将茶盏搁回矮几上,动作极轻。

  “户部拨银五十万两,用作阵亡将士抚恤。活着的,记功;死了的,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人,再拿此事做文章。”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整座太和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承平帝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帝王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将整座太和殿压得密不透风。

  没有人再开口。

  秦嵩第一个躬身。

  “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该争的已经争了,该退的时候,这条老狐狸退得比谁都干脆。

  柳震天看了秦嵩的后背一眼,心底冷笑了一声。随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像一道闸门被打开。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声浪在太和殿中回荡,将方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彻底碾碎。

  承平帝靠回龙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丝毫得意。五十万两,不多不少。既安抚了武将,也给了文臣台阶。恩出于上,这才是帝王。

  百官归列,殿内重归肃穆。

  “第二件事。”

  他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目光掠过文武百官,将所有人的忌惮与算计尽收眼底。

  “雁门关郡守空缺,北境政务不可一日无主。”承平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正二品的位子,诸位爱卿,谁愿替朕去坐一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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