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转过头,眼神平静地落在李善那张涨红的脸上。

  李善被他看得喉咙发紧,刚硬撑起来的文官体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攥住,几乎要当场捏碎。

  萧尘薄唇微启。

  "聒噪。"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随即,在李善惊恐欲绝的目光中,萧尘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锵——!"

  漆黑如墨的北境战刀,被他缓缓拔出。

  冰冷的刀锋,直接横在了李善的脖颈上。

  森寒的刀气让李善汗毛根倒竖。

  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割破了一层油皮。

  一丝殷红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渗了出来,在雪白的风雪里刺目到了极点。

  李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官袍内衬,后背凉得像贴了一层冰。

  他看着萧尘,牙齿疯狂打颤。

  "萧……萧尘……你想干什么?"

  "这里是天子脚下!"

  "你敢杀朝廷命官?"

  他嘴上还在拿"天子脚下"四个字撑着胆气,可那不断发抖的嗓音,已经把他的恐惧出卖得干干净净。

  萧尘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李善。

  仿佛在他眼中,李善并不是一名朝廷四品郎中,而是一只拦路乱吠的野狗。

  他垂眸扫了一眼李善那副瑟发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漠。

  吓也吓够了。

  该下的马威已经下了,剩下的话,不是用刀说的。

  刀锋缓缓离开了李善的脖颈。

  下一瞬,北境战刀还鞘。

  "咣当。"

  一声闷响。

  刀虽归了鞘,可方才那道贴肉而过的森寒刀意,仿佛还死咬在李善的脖颈上,渗进皮肉,浸入骨缝。

  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仿佛那柄刀从未真正离开过。

  萧尘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与冷淡,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太祖遗命。"

  萧尘垂眸看着他,一字一顿。

  "凡持令入京之边关将领,非天子圣旨当面宣读、亲验玉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命其解甲缴兵。"

  "违者——"

  萧尘声音微一顿。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静了一瞬。

  "以谋逆论,斩立决。"

  轰!

  李善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太祖遗命。

  他当然知道。

  朝堂上每一个文官都知道。大夏凡是读过军律、懂些朝制的人,都知道这条铁律到底有多重。

  太祖当年亲历矫诏之险,差点因一道伪诏折在天启城下。登基后痛定思痛,亲手将这条铁律铸进了大夏军律。

  百年来,五帝未废。

  曾有宗室亲王,仗着自己是天家血脉,假传口谕,逼一名入京述职的边将交出兵符。那边将按律拒绝后,反被构陷。结果太宗震怒,亲审此案,一夜之间,那位亲王府满门被抄,主犯腰斩于菜市口。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拿"口谕"两个字,逼边军卸甲缴兵。

  口谕不行。

  手令不行。

  代传更不行。

  除非皇帝亲临,或者圣旨当面宣读,玉玺验明无误。

  否则,任何人敢让边关武将卸甲交刀,便等同伪诏夺兵。

  谋逆!

  李善知道这些。他全都知道。

  可问题是——这一趟差事,不是他自己揽的。

  是高福。

  高公公亲自找上了他。

  那个太监,也是高公公手下的人。

  高公公说得清清楚楚,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

  高福是承平帝身边侍奉了几十年的大太监,他的话,在文武百官心中几乎等同于半道口谕。谁会去怀疑?谁敢去怀疑?

  李善当时想都没多想,接了差事便来了。

  他以为自己奉的是天子之命,壮着天家的胆气来拿捏一个边关武夫。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尘根本不接那一套。

  不但不接,还直接拿太祖遗命反压过来,把整件事的性质彻底翻了个个儿。

  而他李善,方才竟然拿着一道连玉玺都没有的口谕,带着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就想让镇北军少帅和五百北境精锐在望京坡当众卸甲?

  这哪里是给萧尘扣谋逆帽子?

  这是他自己把脑袋伸进了铡刀里!

  李善越想,心里越凉,到最后,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

  先前那点文官傲气,此刻已经被萧尘一刀一刀剐得干干净净。

  萧尘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一个十八岁少年打了胜仗后、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与锐气。

  仿佛在说:你们这些京城里的官老爷,连祖宗留下来的规矩都忘了,也敢来教本帅守规矩?

  "本帅方才那一巴掌——"

  萧尘伸出手指,指了指昏死在雪地里的太监。

  那年轻太监仍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泥雪里,半边脸肿得血肉模糊,白帕盖在脸上,被鲜血一点浸红。

  "是救他的命。"

  李善整个人僵住了。

  "救……救他?"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满脸不可置信。

  萧尘嗤笑出声。

  "他那道口谕若是宣读完毕,落了实——按太祖遗命,以假诏伪旨逼迫边军缴械者,斩立决。"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粒,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挨一巴掌,总比掉脑袋强。"

  萧尘垂眸看着李善。

  "他该庆幸本帅出手快。"

  李善跪在雪地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偏偏,他竟然反驳不了。

  因为萧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大夏军律里明白白写着的铁律。

  哪怕闹到金銮殿上,哪怕闹到承平帝面前,只要萧尘咬死"太祖遗命",那这件事的性质便会彻底变味。

  到时候,不是萧尘抗旨不遵。

  而是他们礼部和内廷,涉嫌伪旨夺兵!

  那是要掉脑袋的!

  李善越想越怕,额头冷汗一颗一颗砸进雪地里。

  萧尘已经懒得再看他。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白马旁,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利落,大氅在风中翻飞如旗。

  雪白战马昂首打了个响鼻,马蹄重踏碎一片冰雪。

  萧尘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对面那两百名噤若寒蝉的禁军,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善。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

  "下回把眼睛擦亮些。"

  顿了一顿。

  "别什么人都敢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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