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夫想问一句。你用你萧家自己筹的钱,养出来的兵,那这支军队,究竟是只认你萧家,还是认当今陛下?!”

  轰!

  此言一出,龙椅上的承平帝眼皮猛地一跳,摩挲玉佩的手指瞬间顿住。

  秦嵩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萧尘,字字诛心:“《大夏律》开篇明义!天下兵马,皆归陛下!户部出钱粮,兵部调将帅,此乃太祖皇帝亲定,百年来无人敢逾越之铁律!你萧家私自筹钱养兵,是将北境三十万守军,变成了你萧家的私军!谁给你的权力?!”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武将阵列每个人的心口。

  柳震天面色铁青,脚步刚动,肩膀便被身旁一只苍老的手按住。英国公徐骁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眼底已是一片骇然。秦嵩这一招太毒了,直接切中了古往今来皇权最忌讳的死穴——拥兵自重,军队私有!

  秦嵩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

  “老夫再问你。杜白是谁?雁门关郡守,朝廷命官!他的职责是替陛下监察北境,不是替你萧家背书!他给你做的‘公证’,究竟是证明你萧尘做得对,还是证明——你镇北王府已经能裹挟朝廷命官,替你的僭越之举盖章画押?”

  “今日你萧尘以‘北境危急’为由,私自募兵筹款。那明日,镇南侯能不能以‘南疆蛮乱’自设钱庄?后日,平西侯能不能以‘西域不稳’私增兵力?!若天下诸侯边将皆效仿你萧家,大夏岂非藩镇割据,四分五裂?!”

  “秦相说我萧家养的是私军?说我有不臣之心?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就在秦嵩准备转身叩拜皇帝的瞬间,萧尘怒极反笑,一声暴喝硬生生打断了秦嵩的连环杀招。

  萧尘一步迈出,满身玄铁残甲碰撞,激荡出滔天煞气。他死死盯着秦嵩,双目赤红,字字泣血:

  “你见过哪一个图谋造反、为私利养兵的主帅,每次交战都自己冲在最前面?!我萧家代代主帅,哪一次大战不是冲锋在前,拿命去拼杀?!”

  “若我真为了图谋那不臣之心,我何必在雁门关前,不顾一切拿命去拼呼延豹?!我萧家这一代九个男儿,八个战死沙场,只剩我这最后一条血脉!”

  萧尘指着自己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声震太和殿:“若我上一次在关外战死,我萧家便彻底绝嗣!再无血脉延续!试问秦相,拿满门死绝的代价去图谋不臣,拿萧家绝嗣去养私军,这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死寂。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这番夹杂着无尽悲壮与惨烈的话语,如同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镇南侯赵元朗虎目含泪,安远伯霍青山死死咬住了牙关。满门死绝,绝嗣断后——这是天下间最无懈可击的忠诚!

  秦嵩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在“大义”上,被这头狼崽子用父兄的鲜血彻底堵死了。哪怕是皇帝,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接萧尘“绝嗣尽忠”的话茬。

  秦嵩索性不再理会萧尘的辩白,他猛地转身,面朝龙椅,苍老身躯轰然跪倒!

  象牙笏板高举过顶,声震太和殿——

  “陛下!”

  “今日之辩,早已超越萧尘一人之功过。是国法与家规之争,是皇权与将权之辩!若边将手握屠刀便可凌驾朝堂——那这大夏江山,究竟姓什么?!请陛下圣裁!”

  身后数十名文官齐刷刷跪倒。

  “请陛下圣裁——!”

  声浪排山倒海,直逼龙椅。

  龙椅之上,承平帝面色如水,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光。他没有接秦嵩的话茬,也没有判定萧尘的对错,只是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丞相年事已高,地上寒凉,且先平身吧。诸卿也都起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那排山倒海的逼宫之势化解于无形。不罚,也不赏;不判,也不保。

  “……老臣,谢陛下。”

  秦嵩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霾。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作壁上观。方才的法理、大义、甚至“诸侯割据”的杀招,全都被萧尘见招拆招地化解了。如果不在这里逼出萧尘的破绽,让他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今日这局便成了死棋!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用阴招,拔去这头狼崽子的逆鳞了。

  秦嵩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推开旁人的手,转过身重新看向萧尘。

  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浮起一层悲天悯人的叹惋,声音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加诛心——

  “萧少帅,本相无意为难你。你年少轻狂,不懂规矩,原也情有可原。”

  他顿了一拍,摇了摇头。

  “只是本相心痛啊。若边将皆守规矩,听朝廷调度节制,何至于白狼谷之祸?”

  此言一出,武将班列集体色变。

  秦嵩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往萧尘胸口上按。

  “五万忠魂埋骨荒原,本相每每思之,夜不能寐。可那五万条人命的惨祸,不正是不守规矩、不受节制的代价吗?若你父亲萧战——不那么好大喜功,贪功冒进,或许那些年轻的将士,就不必白白送死了。”

  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

  柳震天的瞳孔骤缩。赵元朗的拳头“咔嚓”一声攥到了极限,浑身发抖。

  这老匹夫!

  把五万将士的死,把萧战的满门忠烈,贬成了一场因为“不守规矩”而白白送死的笑话!

  萧尘站在原地,脸上的不羁与狂傲一点点褪去,双拳死死攥紧,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仿佛一座被压抑到了极致、随时可能炸裂的活火山。

  秦嵩看着萧尘眼底泛起的恐怖血色,嘴角那抹悲悯的弧度依旧。

  他知道,这头狼崽子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只差最后一点重量,就会彻底失控。只要萧尘敢在这金銮殿上失仪动手,他就能让陛下立刻将其定为死罪!

  秦嵩缓缓向前迈了半步,凑近了些。用只有近在咫尺的萧尘一人能听见的音量,幽幽吐出了一句极尽惋惜的低语:

  “少帅在朝堂上能这般刚烈,确实有乃父之风。只是刚极易折,天启城的风雪,可比雁门关冷得多。少帅在前朝冲杀得痛快,就是不知……你带进柳府的那朵娇弱寒梅,能不能受得住这暗处的风刀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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