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翰林院一名编修也站起身来。

  此人乃秦嵩门下一手提拔的新贵,平日里最擅借题发挥,此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端起酒盏,故作慨然地吟诵道:

  “铁甲不解风雅意,横刀徒惹落花啼。”

  “但凭武勇安天下?终是文章定紫微!”

  “好一个终是文章定紫微!”

  几名世家公子抚掌大笑,纷纷附和。

  “此句大妙!”

  “武夫只知杀伐,终究不懂治国安民。”

  “不错,天下可以马上得之,却不可马上治之。若无圣贤文章,边关那些刀兵,又与草寇何异?”

  有人借着酒意站起来,摇头晃脑地接道:

  “百战黄沙何所似,不如南阁一卷书!”

  又有人高声笑吟:

  “匹夫一怒流血地,安及明堂落笔时!”

  一首接一首。

  三百多名文臣才子,在太子的默许之下,将笔墨化作最锋利的软刀子,铺天盖地朝萧尘一个人绞杀过去。

  他们不骂萧尘名字。

  却句句都在骂他。

  骂他粗鄙,骂他血腥,骂他不知礼法,骂他只会横刀杀人,骂武将不配谈天下。

  他们要在太子、诸皇子、世家贵女和满园宾客面前,用文章和清高,把这个敢在金銮殿上掌掴丞相的北境武将踩进泥潭里。

  让他颜面扫地。

  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所谓镇北军少帅,到了真正的风雅场上,不过是一个拿不出笔墨的边地莽夫。

  整个梅园的气氛被推到了鼎沸。

  那些文臣子弟们面带得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萧尘恼羞成怒却又无计可施的窘态。

  三皇子李景昭冷笑连连,眼底满是快意。

  昨日他在刀上输给萧尘,今日若能看着萧尘在文章上被人踩得抬不起头,也算出了半口恶气。

  二皇子李景宣则端着酒盏,眼含深意,一言不发。

  靖王世子李景煜懒洋洋地摇着扇子,嘴角依旧挂着那点风流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渐渐多了几分看戏的兴味。

  六皇子李景铭却皱起了眉。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文人机锋,只觉得这些诗听起来漂亮,却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太子李景瑞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假意抬手压了压。

  满园笑声渐渐止住。

  李景瑞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在安静喝酒的萧尘,笑容温和中透着高高在上的逼迫。

  “听闻萧少帅文武双全,今日诸位才子珠玉在前,不知少帅可否不吝笔墨,也赐诗一首?”

  他语气一顿,笑意更深。

  “若少帅不善此道,直说便是。孤自会替你罚酒三杯,权当解围了。”

  这话说得体面。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比刚才那些诗更狠。

  退一步,便是承认自己不通文墨,也等于承认武将皆是粗鄙之辈。

  进一步,若作不出足以压下全场的诗,便会被这三百才子群起讥讽,彻底钉死在笑柄之上。

  这是个死局。

  满园目光重新落到萧尘身上。

  有人讥笑。

  有人轻蔑。

  有人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讽刺的话,只等萧尘露怯,便要立刻补刀。

  在满座数百人嘲弄、看戏的目光中,萧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瓷盏落案,声音极轻。

  却莫名让附近几席人的心头一跳。

  萧尘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洋洋自得的状元、翰林、才子与世家公子。

  那眼神不像在看对手。

  更像在看一群站在坟头吟风弄月、却不知脚下埋着谁的跳梁小丑。

  “文章定紫微?”

  萧尘唇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

  “一群躲在暖阁里无病呻吟的酸儒,也配谈天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放肆!”

  “粗鄙!”

  “殿下面前,岂容你如此辱骂斯文!”

  状元王渊更是脸色一沉,怒目而视:“萧尘,你——”

  “听好了。”

  萧尘直接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清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瞬间压下了三百人的喧哗。

  “南枝远客帝王州,暖阁传杯不知愁。”

  仅此两句,满场原本愤怒嘈杂的声音,忽然滞了一下。

  南境移来的红梅,开在帝王东宫。

  暖阁里传杯饮酒的人,不知边关忧愁。

  这哪里是在咏梅?

  分明是一巴掌,抽在了满园自诩风雅的才子脸上。

  王渊脸上的怒色微微凝住。

  那名翰林编修原本还想冷笑,可唇角刚扯起一半,便僵在了那里。

  萧尘没有理会众人的神色。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片奢靡梅园,看向了风雪交加的极北之地,看向了雁门关外被血染红的雪原,看向了白狼谷里至今无人收殓的忠骨。

  他身上的煞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离他最近的几名文臣当场脸色惨白,连手里的酒盏都险些端不稳。

  萧尘继续念道:

  “丝竹声轻遮画角,庭前艳色掩荒丘。”

  “铁衣夜冷千山雪,碧血冰封万里流。”

  一句句念出。

  整个梅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数分。

  没有刚才那些“玉骨冰肌”的脂粉气。

  没有“落花啼”“一卷书”的自怜清高。

  只有铁衣夜冷,千山飞雪。

  只有碧血冰封,万里横流。

  那股从荒丘里飘出来的血腥味,那些被埋在风雪里的断刀残旗,那些死在边关却无人记得姓名的士卒,仿佛在这一刻被萧尘从北境的雪地下硬生生拖到了东宫梅园。

  拖到了这些锦衣玉食、饮酒作诗的才子面前。

  先前那些所谓锦绣文章,瞬间被撕得粉碎。

  满园鸦雀无声。

  连太子李景瑞端着酒盏的手,都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原本只是想借文人之口,试探萧尘的短处,磨一磨这把北境利刃的锋芒。

  可他没想到,萧尘竟真能作诗。

  而且一开口,便不是风雅。

  是血债。

  最后,萧尘端起桌上的酒杯,缓缓起身。

  玄色衣袖在风中轻轻一动。

  他没有敬太子,也没有敬满园宾客,而是遥遥对着北方一举。

  杯中清酒,尽数倾洒在案前的青石地砖与栽种红梅的泥土上。

  酒水迅速洇透了暗褐色的花泥,裹挟着几片散落的朱砂梅瓣。

  殷红刺目。

  像血。

  萧尘霍然转头,目光如出鞘的绝世凶刀,直刺首席上的太子,也刺向那三百名文臣才子。

  他吐出了最后两句:

  “借问阶前红烂漫,几多枯骨卧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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