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D县,福德宾馆。

  三楼的临时审讯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王深坐在木椅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厚厚一沓证据材料,纸张边缘被灯光照得发白。

  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和早上刚来时的盛气凌人相比,现在的他,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了。

  “王深,再想想。”

  江涛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盯着王深的眼睛。

  “D县三千万的扶贫专项资金,打到你小舅子的空壳公司账户,转头就分成了三笔,一笔去了海南,一笔去了瑞士,还有一笔,进了一个叫张昌的私人账户,而这个张昌,正是潘杰秘书张元的表哥。”

  “这些流水,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我不知道。”

  王深嗓子发干,声音沙哑,眼神躲闪着不敢和江涛对视。

  “那些扶贫项目都是正常招投标的,我小舅子的公司中标,是凭本事。”

  “至于资金怎么走,那是公司的正常运营,我不清楚。”

  “不清楚?”

  江涛冷笑一声,伸手翻出一页文件,“啪”地拍在他面前。

  “这是你亲笔签字的批示,‘特事特办,加快款项拨付’,字是你写的吧?你敢说你不清楚?”

  “王深,我劝你放聪明点,现在证据链都闭环了,你承不承认,都不影响定性。”

  “并且最关键的,杀人案的证据也已经是铁证了!你是怎么都逃不掉的!”

  “现在,你只有主动交代,检举揭发,才能立功,争取宽大处理。”

  “如果真等省专案组的人来了,你想说,都没机会了。”

  王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江涛说的是实话。

  可他不敢说。

  上面的人是潘杰,是市委常委、市长,手眼通天。

  他要是敢把潘杰供出来,就算能从轻判罚,家里人怎么办?潘杰能放过他的家人吗?

  可要是不说……

  他抬眼扫了一下桌上的证据,心里一阵发慌。

  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判他吃枪子了,但他今年才四十五岁,还没有活够啊!

  “怎么,还在等有人救你?”

  江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你是不是觉得,潘杰肯定会想办法捞你?”

  “我实话告诉你,潘杰现在就在你隔壁房间里,自身都难保!还想着他捞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王深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潘市长也……也被扣了?”

  “不然呢?”江涛挑眉,“你以为就抓你一个小县长?”

  “王深,你心里也清楚,你就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大鱼在上面。”

  “而现在就看谁先开口,你先招,你就是污点证人,能从轻发落。”

  “如果等潘杰先招了,你就是从犯,所有黑锅都得你背!这笔账,你不会算不明白吧?”

  王深的脸瞬间白了。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心里两个念头在疯狂拉扯,一个是招,一个是扛,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

  江涛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快崩了。

  这种官场老油条,最是惜命,也最会审时度势,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彻底击穿。

  他不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给王深留着思考的时间。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王深的心尖上。

  ———

  而三楼的另外一间房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潘杰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西装外套搭在旁边,领带也扯松了。

  房间门口,站着两名干警,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省专案组的人还没到,按照程序,江涛他们没有资格询问潘杰这个正厅级干部。

  所以,只能派人盯着,限制他对外联系,防止串供和毁灭证据,或别的什么意外。

  潘杰心里又气又慌。

  气的是,这些基层干警居然敢这么看着他,半点规矩都不懂。

  慌的是,他下午偷偷发出去的那条短信,不知道乔远收到了没有,收到了,又会怎么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门口走过去。

  “同志。”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还带着点市长的架子。

  “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这总可以吧?”

  站在门口的干警,表情严肃,

  “潘市长,不好意思。”

  “按照规定,在省专案组到达之前,您不能对外联系。”

  “等专案组到了,您有什么需求,跟他们说就行。”

  “我就给我爱人打个电话,说我在县里出差,晚几天回去,这也不行?”

  潘杰皱着眉头,语气沉了下来,

  “江涛呢?叫他过来,我跟他说。”

  “江书记在忙工作,暂时没空。”干警面无表情,“规定就是规定,还请潘市长配合。”

  “你!”

  潘杰心里一股火窜上来,想发脾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被调查的对象,真要是闹起来,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他悻悻地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心里越想越乱。

  那条短信乔远收到了吗?乔远会救他吗?

  潘杰心里没底。

  他和乔远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么多年,他给乔远送了不少好处,也帮乔远办了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

  按说他出事了,乔远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官场的事,向来是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

  真要是到了危急关头,乔远会不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毕竟,他知道的太多了。

  要是他进去了,把乔远咬出来,那乔远也完了。

  乔远那种性格,心狠手辣,说不定……会让他“意外”死在这里。

  潘杰越想越怕,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这条短信,到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省专案组的人来,或是……等乔远的回应。

  ———

  一楼大厅,水晶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却驱不散夜里的凉意。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了,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巡查的干警走过时,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清脆脚步声,来回回荡。

  郑华毕竟上了点年纪,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立坐在大厅靠窗的沙发上,背靠着椅背,目光看着窗外。

  外面起风了,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树影摇晃,张牙舞爪地映在玻璃窗上。

  “来喝杯咖啡提提神。”

  李明辉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赵立,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一股振奋。

  今天这一天,比他过去几年都过得都刺激。

  抓县长,扣市长,换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可今儿,就这么干成了,真是带劲儿!

  赵立接过咖啡,“谢了。”

  他抿了一口咖啡,黑咖啡的苦味在舌尖散开,提神得很。

  李明辉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看见高队和杜队带着人,楼上楼下布了好几道岗,连消防通道、后墙都安排了人守着。”

  “这阵仗……是确定今晚上会有事?”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猜测了,只是不敢确定,如果潘杰上面有人的话,搞不好,上面的人真会来灭口。

  赵立放下咖啡杯,抬眼扫了一眼楼道口。

  高山的身影刚好从楼梯上下来,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布防已经完成。

  赵立收回目光,语气笃定。

  “嗯,我有一种感觉,今晚肯定会来。”

  “而且……”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不是普通的人。”

  李明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咖啡杯都晃了一下,溅出一点咖啡在手上。

  他也顾不上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的意思是……是那种……?”

  他话说得很隐晦,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立转过头,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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