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郎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屋子,站在发球线后面那棵老樱树底下。还是那件领口松垮垮的灰色T恤,下摆扎在运动短裤里,露出两条小腿。右腿小腿肚子上那道蜈蚣疤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白。

  他手里握着一把很旧的球拍,拍框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木头的纹路。正一下一下,用拍框边缘轻轻磕着地面。

  哒。

  哒。

  哒。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心跳。

  越前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红土和湿草的味道。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烟丝。南次郎没点烟,但那股子旧烟斗的焦香还是渗在衣服里,渗进皮肤里。

  “膝盖弯多少了?”南次郎没回头。

  “一百二十七。”

  “差三度。”

  “嗯。”

  南次郎继续磕着地面。哒。哒。哒。

  越前拖着腿走过去。草地上沾着露水,鞋底湿了一片。他走到南次郎对面,隔着一道球网。网是新的,上次台风吹坏后换的,尼龙绳绷得笔直。

  “今天练什么?”越前问。

  南次郎这才抬头看他。眼睛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刀刻的。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球场对面点了点。

  底线。

  越前明白了。他拖着腿走到对面底线后面,站定。右膝盖里的闷响变成了细微的刺痛,像有根针在软骨缝里慢慢钻。他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握紧球拍。

  南次郎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颗球。

  黄色的。很旧。毛毡磨得发亮,缝线颜色都褪成了灰白。

  他走到发球线后面,站定。抛球动作很慢,左手把球轻轻抛起来——不是那种专业发球高高的抛射,只是扔了大概半米高。

  然后挥拍。

  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泳。拍头从身后绕了个大圈,不紧不慢地切到球后面。击球声“噗”的一声,闷闷的,像打在湿棉花上。

  球软绵绵地飞过网。没有旋转,没有速度,划出一道平平的弧线,最高点才刚过网带一点点。

  越前盯着那颗球。

  它过网后开始往下掉,落在发球区里,弹了两下,又滚了两下,最后停在底线前面一米多的地方。不动了。

  像颗熟透的柿子,摔在地上,摊成一团。

  南次郎已经退回原位,球拍垂在身侧,看着他。

  越前弯腰,膝盖里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捡起球,直起身,走到左侧底线后面。深吸一口气,把球抛起来——

  右腿蹬地。

  膝盖像被一把钝锯来回拉扯。他咬住牙,挥拍。球拍“唰”地切过空气,击中球的侧下方。

  球飞过网。

  落在南次郎那边的发球区,弹了一下,滚到底线后面。

  南次郎没动。球滚到他脚边,轻轻撞了下他运动鞋的鞋头。

  “再来。”南次郎说。

  ***

  第二颗球还是那样。软绵绵的,不转,不带力。

  越前这次没急着发力。他等球弹起来,落到合适的高度,轻轻一推。球拍面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借着球本身那点微弱的惯性,把它推了回去。

  球过网,落在南次郎脚边。

  南次郎弯腰捡球。起身时右腿停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左手扶了下膝盖。

  “放松。”他说,“别想着发力。”

  越前没回答。他盯着南次郎的右手。那手指很长,关节粗大,握着球拍的样子很自然,像长在拍柄上一样。三十年前,这只手能打出时速两百公里的发球。现在它握着一把旧拍子,发一颗像喂小孩的球。

  第三颗球。

  第四颗。

  第五颗。

  南次郎发了十一颗球。每一颗都一模一样:抛球很慢,挥拍很慢,球软绵绵地飞过来。越前一颗一颗打回去,没有发力,只是把球推回去。膝盖越来越疼,从闷痛变成针扎,再变成火烧。他左腿站得发麻,右腿抖得越来越厉害。

  但他没停。

  打到第十二颗时,南次郎忽然停了。

  他站在发球线上,球拍垂在身侧,看着越前。越前喘着气,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到红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你膝盖弯多少?”南次郎问。

  “……一百二十七。”

  “一百二十七。”南次郎重复了一遍,“差三度。”

  “我知道。”

  “知道还打?”

  越前抬起头看他。晨光正好照过来,南次郎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那件灰T恤的领口松垮垮地耷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三道很淡的疤,平行排列,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划过。

  越前从没见过那几道疤。

  “你说的。”越前声音有点哑,“一局定胜负。”

  南次郎看着他。

  “一局就行。”越前又说了一遍,把这句话从章纲里拽出来,摔在地上,“你发球,我接。一局。”

  南次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牵扯。

  “你膝盖连一百三十度都不到。”他说,“连基本站位都做不到。”

  “我可以。”

  “你连发球都发不出来。”

  “我可以。”越前重复,声音更大了一点,“你发球,我接。”

  南次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慢慢走到对面底线后面。他走路时右腿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停顿,像旧机器的齿轮卡了一下。

  他站在底线后面,球拍横在身前。

  “一局。”他说,“你赢一分,这局就算完。”

  越前深吸一口气。右膝盖疼得快要炸开了,每一下心跳都把血液泵到那个肿胀的关节里,撑得皮肤发紧。他把重心压到左腿上,左腿大腿肌肉已经开始抽筋。

  南次郎抛球。

  挥拍。

  这次不一样了。

  球拍击中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噗”的一声闷响,而是“砰”的一声脆响。球像一颗子弹射过来,带着强烈的上旋,过网后急速下坠,砸在越前正手位的底线里面。

  越前移动。

  右腿蹬地的瞬间,膝盖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像什么东西错位了。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左腿拼命撑住,右腿拖在后面。球已经弹过去了。

  他没接到。

  球砸在后面的围网上,弹回来,落在红土上,慢慢滚停。

  越前撑着膝盖喘气。汗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零比十五。”南次郎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第二颗球发过来。还是正手位,还是强烈的上旋。越前这次提前移动了,左腿发力,身体往右扑。球拍够到了球,但角度不对,球打在拍框上,飞到了场外。

  “零比三十。”

  第三颗球。反手位。球又快又平,贴着网带擦过去。越前转体的时候右膝盖彻底僵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落在底线内。

  “零比四十。”

  三个赛点。

  越前站在底线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左腿抖得像在弹琵琶,右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木然的钝感。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

  南次郎站在对面,等着。

  第四颗球发过来。

  还是反手位。但这次旋转没那么强,球速慢了一点点。越前咬着牙移动,左腿蹬,身体转,球拍挥出去——

  球拍甜区击中球。

  声音很实。

  球飞过网,落在南次郎正手位的深区。南次郎没动,看着球弹起来,弹到他肩膀高度,然后落到底线后面。

  一比四十。

  越前喘着气,站直了。膝盖还在疼,但没那么要命了。他盯着南次郎。

  南次郎捡起球,走回底线。

  “再来。”

  第五颗球。正手位。球又快又转。越前这次没急着移动,他等球过网,判断旋转,然后左腿蹬,身体侧过去,球拍从下往上刷——

  球过网了。带着一道高高的弧线,落在南次郎脚下。

  南次郎后退一步,让球弹起来,然后轻轻一推,把球推回到越前的场地里。球落在发球区中央,不快不慢。

  越前往前跑。右膝盖每跑一步都像被锤子砸一下,他不管了,冲到网前,弯腰,用球拍面把球铲起来,轻轻一挑——

  球越过南次郎的头顶,落在底线前面。

  南次郎没退。

  他看着球落地,弹起,然后慢慢滚到底线外面。

  二比四十。

  越前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短。但他确实在笑。汗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南次郎也笑了。几乎看不出来,眼角的皱纹往里收了收。

  第六颗球发过来。正手位,旋转强烈。越前移动,挥拍——膝盖又是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球打在网带上,弹回来,落在他自己这边。

  “二比十五。”

  第七颗球。反手位。越前这次没等球落地,直接在球弹起的最高点截击。球拍横着一挡,球高速飞回去,落在南次郎脚边。

  “三比十五。”

  第八颗球。

  南次郎发球前停了一下。他看着越前,越前也看着他。两人都喘着气。南次郎的灰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他抛球。

  挥拍。

  球射过来。正手位,速度很快,旋转很强。

  越前移动。右膝盖“咔嗒”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停,左腿蹬,身体扑出去,球拍挥出去——

  击球声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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