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准备迅速推进。

  时间差不多了,江河也准备去换衣服洗手。

  在路上,听到有小护士在聊天,聊最近热播的剧目:《丑女无敌》

  她们原本聊得开心,然後看见江河双手揣兜从身边路过,立刻收起了笑点,微微低头1

  「江组长。」

  「江组长好。」

  江河面色平静地点头。

  却在走过之後,听见一个小护士鼓起勇气道:「江组长!手术顺利!」

  江河脚步不停,右手在空中比了个OK的手势。

  小护士望着他的背影,在这一刻突然被帅到说不出话。

  其他的两个护士戳着她的肩膀,同时小声道:「别做梦了,看看戒指,有女朋友的————」

  「别做梦了,看看项链,身上有仙的————」

  做术前仪式的时候,戒指一个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江河皱眉,将戒指捡起来,重新在心里道:

  【祝愿台上台下,一切平安顺利。】

  然後来到洗手池前,踩下踏板,认真洗手。

  就算做过再多次手术,这些细节江河也从不敢怠慢。

  因为医生这个行业有其特殊性。

  万万不能只是把其当作工作。

  任何一个所谓的工作失误,代价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这个代价,没有人能承受得起。

  前世江河听说过一件事。

  在患者出院之後,手术医生才检查出来少了一个器械。

  ——

  为了防止事情败露,医生决定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器械就这麽留在了患者的肚子里————

  这件事情江河真的觉得非常离谱。

  不仅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更是对这份职业的侮辱。

  洗完手。

  江河来到手术室。

  一进门,便听到一连串问好。

  「江组长。」

  「江组长来了。」

  「江组长好。」

  今天的配置也都是老熟人了。

  巡回护士陈静、器械护士董舒、麻醉医生林培东,一助许晨,二助孟时屿。

  其实静姐,董舒,林培东,以前主要都是跟着杨煦上台的。

  但是杨煦把这些精兵强将都留给了江河,自己带新人去了。

  还能说啥呢?只能说一声老师好了。

  没白帮你在师娘面前装逼————

  大家资历虽然都比江河老很多,但是喊起江组长来,语气全是尊重。

  在附一院,实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从盲视缝紮到车祸急救,再到破格提拔为独立医疗组长,江河用自己夸张的实力杀出了一条通天路。

  江河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走到手术台前,由护士协助穿上无菌手术衣。

  在主刀的位置上站定,心里平静。

  说实话,相比於刚入职时大家一口一个江医生,他现在更习惯江组长这个称呼。

  在前世,周围的人要麽叫他江主任,要麽尊称他一声老师。

  江医生这个称呼,总会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沈钰,稍微会让他有点不适应。

  现在好了,舒服了。

  江河收回思绪,问:「患者生命体徵怎麽样?」

  林培东快速汇报:「血压95/60mmHg,心率115次/分,血氧饱和度93%,目前已经建立了双通道静脉输液,正在快速补液,但患者的腹腔内压还在持续升高,膀胱压已经逼近28mmHg了,腹腔间隔室综合徵的指征非常明显。」

  「马上减压,20号刀。」

  手术正式开始。

  许晨作为一助,手里紧紧握着纱布和吸引器,眼神专注。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江河的手术录像。

  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都不自觉地模仿江河的站姿和拿持器械的手法。

  他渴望追赶,也渴望在江河面前证明自己。

  「切口从剑突下至耻骨联合,做腹部正中长切口。」

  江河话音刚落,刀锋已经压在了患者的腹部皮肤上。

  刀刃自上而下,平稳划开表皮。

  鲜血渗出,江河立刻换上高频电刀,皮下脂肪层被迅速切开,出血点被精准电凝止血。

  切开腹白线,用两把血管钳提起腹膜。

  「准备大负压吸引。」江河平静道。

  许晨立刻将吸引器头抵在切口边缘。

  手术刀切开小口。

  红褐色浑浊液体从腹腔内喷涌而出。

  如果不是江河提前用纱布做了阻挡,这股高压渗液甚至会直接喷溅到无影灯上。

  许晨迅速将吸引器探入,将大量涌出的渗液吸走。

  随着腹水的抽出,患者的腹部塌陷下去。

  林培东看了一眼监护仪:「腹压下来了,血压回升到105/70mmHg,心率降到了100次/

  分,气道阻力也小多了,江组长,牛。」

  林培东的语气放松。

  在以往,这种级别的手术,如果是其他主治医生主刀,前期光是开腹和控制出血就得磨蹭大半个小时。

  但江河行云流水,不仅快,而且稳,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轻松。

  陈静也忍不住感慨道:「江组长,这是要破纪录啊?」

  孟时屿作为二助,正在认真学习。

  天知道江河轻松写意的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

  不愧是被全院尊称为手术机器的男人————

  随着腹腔的完全开,病竈彻底暴露在无影灯下。

  情况比CT影像上显示的还要糟糕。

  大量的胰液外渗,消化酶正在无差别地侵蚀着腹腔内的一切。

  尤其是紧贴着胰腺前方的横结肠。

  此时的横结肠,因为长时间浸泡在高浓度的腐蚀性渗液中,肠壁已经发生了水肿和充血。

  就像是————泡在水里三天三夜的卫生纸一样。

  当然了,一切都在江河的预料之中。

  他平静道:「孟时屿,拉开胃体,许晨,准备清理结肠旁沟的积液。」

  在此刻。

  许晨的心跳加快了。

  他太想表现自己了。

  一很想要证明,自己作为一助,能够完美跟上江河的节奏!

  —甚至,能跟江河一样,预判主刀的下一步动作!

  许晨看到左侧结肠旁沟里堆积了大量渗出液,挡住了江河的视线。

  为了加快视野的暴露,许晨没有等待江河给出具体的指令,直接抓起Yankauer吸头。

  在他的意识里,以前做阑尾炎时,清理结肠旁沟都是用这种硬质吸头直接探进去大负压吸引,既快又乾净。

  他想要展现自己的效率。

  江河余光扫到许晨的动作,声音急促提高。

  但太晚了。

  「别——」

  灾难降临。

  许晨绝对没想到肠壁此刻是如此脆弱。

  傻子,这时候可不能用硬质吸头啊!

  硬质吸头的金属边缘,直接戳破了横结肠的侧壁!

  肠壁,被撕开了一道长达三厘米的不规则裂口!

  「滴滴滴滴滴——!」

  监护仪爆发出报警声。

  林培东连忙道:「血压暴跌!80/40!还在掉!心率飙到140了!」

  这是因为,大量肠道细菌和内毒素涌入腹腔,引发的急剧血管扩张。

  整个手术室,气温骤降。

  许晨整个人僵住了。

  他瞳孔剧烈收缩。

  手还悬在半空中,无所适从。

  医源性横结肠穿孔。

  如果是普通的腹外伤手术,不小心弄破了肠管,赶紧缝合修补,再冲洗乾净,或许还能补救。

  但这可是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的腹腔!

  SAP患者本身的免疫系统就已经处於全面崩溃的边缘。

  此时发生横结肠破裂,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大肠杆菌等肠道厌氧菌和需氧菌,被倾倒进了腹腔。

  如果不做处理,这些细菌会迅速入血,引发严重的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徵(SIRS)和脓毒性休克。

  患者绝对下不了手术台,死亡率————直逼百分之百!

  许晨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干了什麽。

  —杀人。

  现在常规的肠管缝合根本没有意义。

  即使把肠子缝起来,腹腔内高浓度的胰液也会在几天内将肠壁组织消化掉,到时候必然会发生二次致命的肠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患者死定了。

  自己,也完蛋了。

  「江————江河————我————」许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极度的恐惧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二助孟时屿也吓傻了,拿着牵引钩的手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呼吸。

  林培东疯狂地操作微量泵:「去甲肾上腺素最大剂量泵入!江组长,血压稳不住了!

  休克前兆!」

  在混乱中。

  唯一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只有江河。

  事情已经发生了,指责没有任何意义。

  重要的是————

  解决问题。

  救下患者。

  江河立刻道:「许晨,松手,退後。」

  许晨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手指,双腿发软,跟跄着後退了两步。

  江河:「孟时屿,换一助位置。」

  「是————是!」

  孟时屿如梦初醒,迅速跨步站到了原本许晨的位置上。

  江河知道缝合绝对行不通。

  胰酶会吞噬一切。

  肠切除吻合也不行。

  患者目前的休克状态根本承受不住长时间的消化道重建,而且吻合口在胰液的浸泡下极大概率会裂开。

  唯一的生路,只有极限战损控制(DCS)。

  「艾利斯钳(Allis forceps)。」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两把带齿的组织钳。

  江河拿着无菌纱布,一把抓住了横结肠破裂口的下方。

  他将横结肠,硬生生地从腹腔内提了出来,直接暴露在腹壁切口之外。

  小孟已经彻底懵圈了。

  心慌,手更慌。

  所有人,脑子里都是一个想法:

  ——江河要干什麽?

  林培东大喊:「江组长,血压还在掉,60/30了!」

  「嗯,继续盯好。」

  江河道:「组织剪,大号直角钳。」

  接过器械,他直接在破裂口的两侧,用直角钳迅速分离出横结肠的系膜。

  紧接着,用组织剪将破裂的那一段横结肠彻底剪断。

  「缝线,3—0可吸收线。」

  接下来。

  是教科书级别的横结肠双腔造瘘术!

  既然不能放在肚子里缝合,那就乾脆不要放在肚子里了!

  江河的策略如下:

  在患者的腹壁上做一个暂时性的人工口,将两端肠管的黏膜层与腹壁的皮肤直接全层缝合固定,让腹腔内的肠道内容物,直接从腹壁排到体外。

  由於肠管已经被完全截断并外置,从物理层面上,彻底隔绝了粪水继续流入腹腔的任何可能性。

  穿针,打结。

  江河的速度快得让人室息。

  孟时屿在一旁机械地配合着剪线,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说实话,他从未见过如此果决的手术操作————

  江河的每一个动作都快得吓人。

  仿佛这套用来拯救致命失误的备用方案,早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演练了成千上万遍。

  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一个完美的双腔造瘘口就固定在了患者的左侧腹壁上。

  污染源彻底切断。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腹腔内已经残留了大量的粪水。

  「陈静,去恒温柜,把所有的温生理盐水都推过来!要一车,不够的话,去隔壁手术间拿,快!」

  陈静愣了一秒,立刻转身冲出手术室。

  很快,她推着一辆装满整箱温生理盐水的手推车冲了进来。

  「打开,全部倒进盆里。」

  江河拿起一个大号不锈钢圆盆。

  「抽吸管开到最大负压!孟时屿,拿另外一根吸引管。」

  接下来。

  江河将成盆成盆的温生理盐水,倾倒进郭承宇的腹腔中。

  盐水冲刷着肝脏表面、肠管间隙、结肠旁沟。

  然後,两根吸引管同时工作,将浑浊的液体疯狂吸走。

  倒水,抽吸。

  再倒水,再抽吸。

  五升。

  十升。

  二十升。

  整整三十升的温生理盐水被灌入腹腔又被吸出。

  直到最後抽吸出来的液体,已经没有杂质。

  地毯式的腹腔灌洗结束。

  林培东看着监护仪,不可思议道:「血压稳住了————85/50mmHg,心率降到110了,去甲泵入量可以往下调了————江组长,拉回来了!」

  靠在墙上的许晨听到这句话,双腿彻底失去了最後的一丝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活下来了。

  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江河没有理会周围人的情绪变化。

  手术还没有结束。

  「继续清理胰腺坏死组织。」

  江河剥开胃结肠韧带,暴露出後方的胰腺。

  用卵圆钳夹出坏死胰腺组织。

  这次,由於污染已经被彻底控制,清创过程出奇的顺利。

  放置好四根粗大的多孔矽胶引流管後,到了最後一步:关腹。

  普通的缝合关腹显然不行。

  患者的肠管依然水肿严重,强行缝合极有可能导致腹腔间隔室综合徵的二次爆发,再次压迫下腔静脉,导致休克。

  「给我一个三千毫升的空无菌生理盐水袋。」

  这是江河刚刚在张随女儿身上用过的技术:Bogota袋(输液袋临时关腹技术)。

  但这一次,意义不同。

  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增加腹腔的容积、缓解腹腔高压。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块透明的无菌塑料布,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需要重新拆线开腹,就可以在病床旁直观地观察到腹腔内情况。

  这为下一步的计划性二次清创(PlannedRe—laparotomy)留下了完美的空间。

  换句话说,江河不仅考虑到了如何把患者好好救下来,甚至还考虑到了患者後续的治疗计划。

  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致命且高压的手术过程中想清楚的。

  如果不是千锤百链的经验,绝无可能做到这一切。

  医生的经验啊,这还是太重要了。

  最後一针缝合完毕。

  江河剪断缝线,将持针器放回托盘。

  「手术结束。」

  陈静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开皮,仅仅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我靠,不是有意外发生吗?怎麽还是这麽快?

  在这三个小时里,他们经历了一场灾难,以及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神级救场————

  不过今天,手术结束後,依然一片寂静。

  林培东情绪十分复杂。

  江河今天不仅救下了患者,还救了他的外甥————

  而孟时屿,为了跟上江河的节奏且不出错,到现在手还在抖。

  陈静想去关心一下许晨,但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

  许晨,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水,皆是狼狈。

  见江河走过来,他嘴唇哆嗦着:「江河————对不起————我————」

  江河停下脚步,冷冷地打断:「闭嘴,换衣服,把脸洗乾净,然後滚过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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