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抬起头,视线越过白离。

  落在宁可躲在外人身后,也不肯靠近自己的闺女江如月身上。

  “我们那会上学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要起。”江父盯着地砖,开始了发言:

  “每天要翻两座山,跋山涉水走十几里路去学校。”

  “身上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的全是干馒头。”

  “去学校的水龙头接点凉水,就着自家腌的咸菜,那就算是一顿好饭了。”

  江父越说越心酸,说出了内心想法:

  “我觉得现在给她这么好的生活条件,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指着停在门外的奥迪,又指了指自家别墅的方向:

  “车接车送,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辅导班一报就是几万块,大把大把的钞票往里投。”

  “我们在家里宠着她,给她买好看的裙子,让她什么苦都不用吃,只管好好读书和学习。”

  江父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来,语调拔高:

  “我们那会别说新衣服,兄弟姐妹那么多,衣服全是打补丁的,大的穿不下了缝缝补补传给小的!”

  “如月却嫌我们管得太严!”

  白离站在台阶上,只感觉可笑。

  时代在变,拿着三十年前的苦难去要求现在的孩子,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傲慢。

  “为什么要拿你们以前的苦难说事?”白离往前走了一步:

  “江叔叔,你们拼死拼活地干,先人和烈士们洒热血拼搏,初衷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不就是为了让后代不再经历你们经历过的那些吃不上饭、穿不暖衣的事情吗?”

  白离两手揣进风衣口袋:

  “怎么现在日子好了,你反而非要逼着孩子去体会那种苦日子,不体会就觉得她不懂事?”

  江父被这番话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苦涩地点头。

  他承认白离说的是对的,可他还在继续说:

  “今天下午,如月跟我闹脾气。”

  “她说她在这个家里太压抑,说再这么逼下去,她压力大的会出心理问题。”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当时听了,第一反应就是这孩子太娇气了!”

  “完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就想着,让她吃点苦头。”

  “等她半夜在街上受了冻,饿个两顿,体会一下我们当年的不容易。她自己就知道老老实实回家了。”

  躲在白离身后的江如月,终于忍不住了。

  她双手用力扯住白离的衣袖,从后方走出来。

  以往那个永远温顺、连句重话都不敢反驳的高岭之花,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是你们的孩子,我是活生生的人!”

  江如月冲着江父江母大喊出声:

  “我也想要你们听听我的想法,尊重我的选择啊!”

  小丫头把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我真的很累了。”

  “每天除了做题就是练琴,休息十分钟都要被训斥半天。”

  “你们以前是很苦,可是我们成为一家人,不是为了聚在一起比谁更惨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不是应该越来越好吗?”

  “为什么非要用你们以前的苦,来绑架我现在的快乐?”

  旁边看热闹的李萌萌听到这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个穿着毛绒睡衣的合法萝莉,双手叉在那夸张的身材上,翻了个大白眼。

  “喂,老登。”李萌萌毫不客气地插话:

  “生个孩子难道不是用来疼的吗?干嘛非要把自己以前经历的那些事,强加给一个小姑娘?”

  “自己淋过雨,非要把别人的伞也撕烂,你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白离偏过头,看着江父:

  “大人总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小孩子。”白离声音平缓:

  “你们觉得她的烦恼很可笑,微不足道。”

  “觉得只要有口饭吃,考个好成绩不就行了。”

  “可你们小时候,会不会因为弄丢了一颗玻璃弹珠,或者没吃到糖葫芦而难过一整天?”

  “大人有大人的压力,要还房贷,要应付人情世故。”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压力,做不完的功课,达不到的期望。”

  “你们无法理解她,觉得她无病呻吟。”白离敲了敲旁边的石柱:

  “可这些压力,压在不同年纪的人肩头,分量是一样重的。”

  江父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晕头转向。

  但他骨子里那种从底层杀出来的拼搏劲头,让他本能地选择反抗。

  “我给她创造了全平县最好的学习环境!”

  “考个第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重重地点着地面:

  “我是从穷山沟里走出来的!”

  “我知道,如果我不读书,不去努力,我就会一辈子都在大山里!”

  “所以我从小到大回回都是第一!”

  “我就是靠着这股狠劲,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高!直到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江父的眼睛泛起红血丝:

  “我要让她学习拿第一,才艺拿第一。我这是在给她铺一条阳光大道,我有什么错?!”

  夜风扫过庭院,气氛僵持。

  门框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精神小妹们动了。

  陈婷婷随手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垃圾桶。

  她甩了甩红色的长发,大步流星地走到台阶正中央。

  这丫头大花臂明晃晃地露在外面,穿着黑色吊带背心,一副标准的社会小太妹打扮:

  “老头,你大错特错了。”陈婷婷抬起下巴,毫不露怯地盯着这位平县的局长。

  “那全是你自己的欲望和执念。”陈婷婷冷哼一声:

  “那是你要的生活,可你问过你女儿吗?”

  “她根本不想去拿那些破奖,也不想去当什么全县第一。”

  “她或许只是想开开心心的长大呢?”

  江父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出格的女孩,眉头拧成个川字:

  “你懂什么教育!你……”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精英的教育。”陈婷婷打断他的话:

  “我初中都没考上,还是家里掏钱买进去的。可就算我烂泥扶不上墙,我明白一个道理。”

  “父母的作用,是帮孩子树立个好三观,去看看这世界。而不是把自己的野心,硬塞到孩子脑子里。”

  陈婷婷回头看了看林小双和李佳欣,咧嘴笑了笑。

  “我这辈子学习成绩就没及格过。”

  “可我每天上学都乐得不行,我爷爷奶奶照样乐呵呵地骑着三轮车去送我。”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交到了小双和佳欣这过命的姐妹。”陈婷婷转过头,盯着江父的眼睛:

  “我家的物质条件,连你们江家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我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我在村里算是留守儿童。”

  “可是在其他方面,我远比你那个像傀儡一样的宝贝女儿富足得多!”

  这番话从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社会妹嘴里说出来,有着极强的冲击力。

  江母在旁边听得直掉眼泪,想要去拉丈夫的手,却被甩开。

  精神小妹们今天算是彻底敞开了话匣子。

  李佳欣捋了捋紫色的高马尾,接上了陈婷婷的话茬。

  “我一直都觉得,当爹妈的最成功的标志,根本不是给孩子留了多少存款,或者孩子考进了哪所名牌大学。”

  李佳欣靠在门柱上,语气懒洋洋的:

  “最成功的是,孩子在外面不管是受了欺负,还是闯了祸。都能没有顾忌地跑回家,开开心心的推开那扇门。”

  “而不是像你女儿这样。”李佳欣指着江如月:

  “今天不过就是多休息了一会没练琴,就被责骂。”

  “一想到要面对你们,连家门都不敢回。”

  “一看到你们就提心吊胆,生怕等待她的只有无休止的责骂和打压。”

  “甚至在心里,对你们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林小双在旁边软糯地补了一句:“你们是她的亲人,不是仇人呀。”

  全场没一点多余的杂音。

  江父彻底愣住了。

  他的那套做法,在几个小太妹直白朴素的情感面前,显得极其苍白可笑。

  他引以为傲的教育成果,竟然连几个社会边缘女孩都不如。

  陈婷婷看着眼前的长辈,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想起了远在老家的亲人,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

  “小时候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数学只考了个位数。”

  陈婷婷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当时那卷子我都想扔沟里,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大家都看着她。

  “结果我爷爷打着手电筒把我找回去,看见我手里那张烂卷子,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骂。”

  陈婷婷笑了,红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爷爷摸着我的脑袋说,没考好就算了,反正咱们婷婷长得这么可爱,以后肯定饿不死。”

  “我奶奶在锅里给我下着面条,一边笑一边念叨。”

  陈婷婷学着老太太的口吻:

  “你看这憨丫头。每天起早贪黑,背着个书包跑去学校。”

  “在教室里正儿八经地坐了一整天,结果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回来,这傻乎乎的模样也很可爱呢。”

  这段回忆里透出的温馨,将江家那冷冰冰的控制欲击得粉碎。

  江父的防线完全溃败,老眼泛起了一层水雾。

  陈婷婷站在夜色中,看着江父,扔下了今晚最后一句结论。

  “爱不是用来雕刻的,也不是非要逼着她成为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人物。”她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屋里走:

  “真正的爱,是能让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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