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操着一口浓重的韩国口音:“回、回大王……是、是小人们翻的。”

  “累不累?”

  汉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累。但、但吃得饱。”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小人在韩国给贵族种了二十年地,一年到头连粟壳都吃不饱。来了这里,干一天活,给两个白面馒头。”

  他咽了口唾沫,“小人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吃白面。”

  说着,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大王,小人不想走了。小人想留在秦国。给大秦种地,种一辈子。”

  他身后,十几个流民跟着跪了下去。

  “小人也想留!”

  “大王开恩!”

  “给口饭吃就行,小人什么活都干!”

  异人看着这些跪在新翻的泥土里的人,沉默了几息。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楚云深的方向。

  嬴政:叔说得没错,饼不需要真——只需要让人相信它是真的。

  异人咳了两声,让内侍扶他往前走。

  一行人穿过营地,走到尽头时,异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城另一头的景象。

  熊启的施粥营就设在东面半里之外。

  三十座粥棚一字排开,规模不小,但——

  排队领粥的流民们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端着陶碗发呆。

  粥喝完了,碗一撂,有人倒头就睡,有人蹲在角落里抠脚。

  靠近出口的地方,两拨人正扭打在一起,几个巡卒拿着木棍往里冲。

  远处隐约传来骂声。

  异人收回目光,没说话。

  但他身后的群臣都看见了。

  一边是排队干活、笑着聊天的工地。

  一边是排队领粥、打架斗殴的难民营。

  同样是流民,同样是三天。

  赢傒的鸠杖在地上磕了一下,没磕出声。

  异人转过身,看着嬴政。

  “第二局,政儿胜。”

  嬴政躬身行礼:“谢父王。”

  楚云深在牛车旁边长出一口气。

  赢了就好,赢了他就能回去睡觉了。

  但异人话没说完。

  “即日起,以工代赈之法推行咸阳三百里内各郡县。少府楚云深督办。”

  楚云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又是我?!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大王——”

  异人身侧的宦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帛书,高声宣读。

  “华阳太后懿旨:大王,两局已毕,公子政固然出色,然国祚传承,岂可仅凭两局定夺?哀家恳请大王增设终极加试。此乃关乎大秦社稷万年之事——”

  宦官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不可草率。”

  异人沉吟片刻,抬起头。

  “准。”

  两日后,少府后院。

  楚云深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咸阳十月的日头不烈不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配上刚从厨房顺出来的半张烙饼,堪称此生巅峰。

  以工代赈的活被异人一纸诏令甩到他头上,但楚云深深谙职场生存法则。

  领导交代的事,不一定要自己干,找对人比自己干更重要。

  他把具体执行全权丢给了蒙恬。

  蒙恬这人有个好处: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让他搬砖,他能把砖搬出花来。

  缺点也明显——太实诚,不会偷懒。

  所以蒙恬每天天不亮就出城盯工地,累得跟狗似的,楚云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活得跟猫似的。

  “少府——”

  门口传来脚步声。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蒙恬,我说过了,工地上的事你看着办,不用事事报我——”

  “叔。”

  楚云深的烙饼差点掉地上。

  他睁眼,嬴政已经站在面前了。

  少年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深衣,腰间只挂了一块素玉。

  “政儿啊,”楚云深缓缓站起来,“我最近腰不太好——”

  “叔的腰上个月不好,上上个月也不好。”

  “所以说明是老毛病了,得静养——”

  “终极加试的题目下来了。”

  楚云深的嘴闭上了。

  嬴政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父王出的题——”

  “举鼎。”

  楚云深嘴里的烙饼渣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拍着胸口咳了半天,一把抓过石墩上的水囊灌了两口,“你再说一遍?”

  “举鼎。”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祖母以秦武王举鼎旧事为引,向父王进言——大秦储君,当有武王之勇。父王准了。”

  楚云深盯着他看了三息。

  “规矩呢?”

  “三日后,章台宫正殿。殿前九鼎各选其一,儿臣与昌平君各举一鼎,能举者胜。”

  嬴政顿了顿。

  “皆不能举——前两局作废,三局重考。”

  楚云深的手停在半空,水囊里的水顺着囊口往下滴,他没注意。

  他脑子转了三圈。

  九鼎。

  周天子的九鼎。

  秦灭周后把九鼎运回咸阳,摆在章台宫前殿,那玩意儿单只少说几百斤,大的上千斤。

  成年壮汉举不动。

  嬴政今年十二三。

  熊启是个文臣。

  两个人都举不动。

  都举不动——前两局白打。

  楚云深把水囊放下了。

  “政儿啊。”

  “嗯。”

  “你确定这是考试?这不是谋杀?”

  嬴政没有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来。

  楚云深接过来看了一眼,竹简上刻着华阳太后的原话,措辞温吞,满篇都是、先祖遗风、武勇立国、不忘根本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后一行扎眼得很——

  “若二子皆不能举,则德力未备,前试不足论也。”

  楚云深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石墩上。

  “我收回刚才的话。”他说。

  嬴政看着他。

  “这不是谋杀,”楚云深靠回墙根,“这是釜底抽薪。”

  她根本不在乎谁赢。

  前两局嬴政全胜,逼得华阳太后没牌可打。

  正常路子走下去,第三局无论考什么,嬴政至少不会输——哪怕打平,两胜一平,储位也是嬴政的。

  所以她不走正常路子了。

  她要掀桌。

  举鼎这个题,表面上公平——你举我也举,一视同仁。

  但实际上,她吃准了两个人都举不动。

  两个都举不动,等于两个都没通过,等于前面的胜负全部清零。

  清零之后呢?

  重考。

  重考的题目谁出?时间谁定?规矩谁拟?

  “这老太太下棋,段位不低。”

  嬴政坐在石墩上,背脊挺直。

  十三岁的少年没有慌,但楚云深看得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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