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那句引蛇出洞,聚而歼之,如惊雷般在嬴政耳边回荡!

  嬴政猛地站起身,天问剑在腰间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大步走下台阶,一把夺过羽林卫手中的帛书,展开飞速扫视。

  “好!好一个不甘受辱!”嬴政冷笑出声。

  帛书上清晰地抄录了老宗伯在晋阳城头张贴的讨逆檄文。

  檄文里字字泣血,控诉当今秦王不顾念宗室亲情,竟逼迫花甲之年的宗亲下井挖煤。

  导致数十名贵族手上磨出血泡,甚至有两名侯爷因为扛不动石头被监工克扣了肉食,生生饿晕在矿场。

  檄文最后仰天长啸:苍天无眼,暴君当道,吾等唯有清君侧,复楚制!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嬴政将帛书狠狠摔在地上,“挖了三天煤,连手上的茧子都没结出来,就敢举旗造反!这帮老贼,果然是国之蛀虫!”

  大殿内鸦雀无声。

  吕不韦死死盯着地上的帛书,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里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滴冷汗从吕不韦的额角滑落!

  吕不韦此时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半个月前,当楚云深轻描淡写地说出流放晋阳挖矿时,吕不韦只觉这是一招险棋,是为了逼楚系谋反。

  但他万万没想到,楚云深对人心的算计,竟然精准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吕不韦浑浊的双眼爆发出精光,扫视全场。

  “诸位!尔等真以为,这场叛乱是意外吗?”

  吕不韦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颤音:“错!大错特错!这分明是亚父早就算好的一局惊天大棋!”

  群臣愣住。

  什么棋?

  吕不韦手指晋阳的方向,语速飞快:“昔日楚系在咸阳根深蒂固,若是大王直接诛杀,必引得朝局动荡,甚至落下暴君之名。亚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偏偏不杀,而是将他们发配到了晋阳郡!”

  “晋阳郡民风彪悍,赵国旧族盘根错节。亚父故意让他们去挖煤!去受苦!去挨饿!”吕不韦一拍大腿。

  “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楚系贵族,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折辱?他们手上一起水泡,肚子里一没油水,怨气必定压制不住!”

  “怨气一出,他们就会去寻找盟友!而晋阳的赵国旧族,就是最好的干柴!”

  吕不韦越说越激动,甚至连胡须都在抖动:“亚父用挖煤为引,逼楚系主动勾结赵国旧族!这帮蠢货以为自己占了城池,却不知,他们已经将晋阳所有潜藏的暗鬼,全都暴露在了大秦的刀锋之下!”

  “名正言顺!一网打尽!”

  吕不韦对着甘泉宫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颤抖:“太傅未卜先知,算无遗策!将国运、军心、权谋全都揉捏于股掌之间!老夫……心服口服!”

  轰!

  麒麟殿内彻底炸锅了。

  所有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算计了,这是把人性的弱点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啊!

  “亚父真乃神人也!”御史大夫扑通一声跪倒。

  “天佑大秦!有亚父此等仙人谋国,何愁六国不灭!”

  “微臣提议,待平定晋阳后,将那座煤矿命名为亚父矿,以彰显太傅之功!”

  群臣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晋阳叛乱根本不是危机,而是一场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嬴政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胸中豪气顿生。

  他压抑住狂笑的冲动,按剑高呼:“亚父为大秦呕心沥血,布下此等神局,孤绝不能让亚父失望!”

  “摆驾甘泉宫!孤要亲自向亚父请教,敲定平叛主帅!”

  ……

  同一时间。

  甘泉宫后殿。

  暖阳斜照,微风和煦。

  楚云深穿着一件宽大的丝绸长袍,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矮榻上。

  榻旁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烤着几串羊腰子。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四溢。

  没有十全固本汤。

  没有早朝的夺命连环call。

  更没有那帮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子烦人。

  “舒服……”

  楚云深翻了个身,拿起一串羊腰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自从把那帮楚系老家伙打发去晋阳打灰后,这日子简直像泡在蜜罐里。

  就在他准备咬下第二块肉时。

  “砰!”

  甘泉宫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哀鸣。

  楚云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羊腰子差点戳进鼻孔里。

  “亚父——!”

  嬴政俊朗的脸上满是亢奋的红晕,双眼亮晶晶的。

  楚云深捂着狂跳的胸口,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羊肉:“大、大王……这是又哪出啊?”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楚云深的双手,死死捏住,激动得声音发颤。

  “反了!亚父,他们真反了!”

  楚云深脑子嗡的一声。

  “谁反了?御膳房反了?!他们不肯给我送孜然粉了?!”

  “不是御膳房!”嬴政哈哈大笑,“是晋阳!是老宗伯那帮楚系逆贼!”

  嬴政将急报的内容,和吕不韦在朝堂上那番精彩绝伦的局势分析,添油加醋地向楚云深复述了一遍。

  末了,嬴政单膝跪地,目光如炬地看着楚云深。

  “亚父这份洞察人心的手段,政儿便是学上百年,也不及亚父万一!”

  楚云深:“……”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半串羊腰子,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算个屁啊!

  我就是嫌他们太吵,随便找了个远点的地方让他们去当牛马啊!

  挖煤起水泡造反?

  这帮老贵族的心理承受能力连前世的实习生都不如吗?!

  最离谱的是吕不韦,你一个千古名相,脑洞为什么比我还大?!

  “亚父?”嬴政见楚云深面无表情,甚至眼神有些呆滞,不由得轻声呼唤。

  “可是政儿哪里说错了?还是说……晋阳叛乱,出了亚父的掌控?”

  稳住。

  不能表现出慌乱。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瞎搞,欺君之罪加上胡乱定策,自己这颗大好头颅怕是保不住了。

  楚云深强行压下剧烈抽搐的嘴角,缓缓将羊腰子放在食盘上。

  他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掌控?”楚云深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区区几个连挖煤都嫌累的废物,也配谈掌控?”

  嬴政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嬴政,双手背在身后。微风吹起他的长发,显得高深莫测。

  “大王可知,臣为何非要让他们去晋阳?”

  “为引出赵国旧族,一网打尽!”嬴政抢答。

  “肤浅。”楚云深吐出两个字。

  嬴政愣住了。

  难道吕不韦的分析还只在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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