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完全没注意到亲妈要杀人的眼神。

  他此刻的脑子里,全是那几个转动的木头轮子。

  他大步冲到榻前,一把将手里的滑轮模型重重拍在案几上,激昂陈词:“亚父!去岁孤举鼎时,您让孤用此物。孤愚钝,直到今日捷报传来,孤才终于看破亚父的无上大局!”

  楚云深紧了紧被子,“你又看破什么了?”

  “这滑轮套组,一轮减半力,八轮化千钧。这是在明示孤,终有一天,孤能以一人之力,吊起这全天下的江山!”

  当啷。

  楚云深手里的青铜水樽掉在地上。

  “说得好!”

  一声娇喝突然响起。

  赵姬不知何时已将衣衫拢好,正襟危坐。

  她完全没听懂这轮子跟江山有什么关系,但这不妨碍她对楚云深更加狂热的崇拜。

  她美眸含情,定定地看着楚云深。

  “政儿能有先生这般深谋远虑的亚父教导,实乃大秦之幸。政儿,还不快向亚父叩谢传道之恩!”

  嬴政毫不犹豫,收剑入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亚父通天彻地,孤,受教!”

  楚云深绝望地闭上眼睛,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毁灭吧,赶紧的。

  大秦这帮人的脑回路,已经彻底没救了。

  我特么只是想修个水渠好种大米而已啊!

  ……

  同一时间。韩国,新郑,王宫。

  昏暗的密室内,韩王安剧烈地咳嗽着,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的一卷带血的竹简。

  竹简上,不仅详细记载了秦国实行的工分制、末位淘汰,更画着那个吊起万钧巨石的神鬼轮组。

  “引蛇出洞、榨取六国商贾、奴役刑徒……如今连墨家绝代机关都搞出来了。”

  韩王安的手指抠进肉里,鲜血滴落。

  “张平!你出的好计策!疲秦?这分明是强秦!五年!最多五年,这水渠一成,秦国兵出函谷,我韩国首当其冲,必亡无疑!”

  相邦张平跪在下方,浑身冷汗湿透重衣:“王上,微臣万死!实未料到,秦国竟凭空冒出一个叫楚云深的妖人!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智近妖啊!”

  “楚云深……郑国!”韩王安咬碎了牙齿,眼中猛地爆出狠戾的血光。

  “郑国这逆贼!孤让他去疲秦,他竟用韩国的图纸、韩国的民夫,去帮秦人挖沟开渠!”

  韩王安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还有那个楚云深!他是个什么妖物?竟能让五万楚系死囚如恶狼般给秦国卖命?”

  张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王上息怒。事到如今,唯有行险一搏。”

  “说!”

  “秦人修渠,全赖郑国水利之才与楚云深的调度之术。”

  张平抬头,眼底泛起森寒冷光。

  “臣已重金请动了枭,那是曾刺杀过赵国大将的顶尖死士。只要郑国与楚云深一死,那五万战俘群龙无首,必将因为工分和分段抢夺而互相残杀。这郑国渠,便是一座埋葬大秦国力的巨大坟场!”

  韩王安死死攥着衣袖,重重一拍案几:“去!告诉枭,提郑国与楚云深的头来见孤,赏千金,封万户!”

  ……

  咸阳城外,官道上。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车轮碾过结冰的泥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厢里,楚云深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生无可恋地靠在木壁上。

  “亚父,您病体未愈,何必连夜赶往泾水大营?”

  随行的蒙恬骑马护在窗外,满脸敬佩。

  “大王说得对,您为了大秦基业,真乃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楚云深眼角抽搐了两下。

  呕心沥血个屁啊!

  再待在甘泉宫,他才真的要被抽干心血了。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赵姬那要吃人的眼神,以及衣衫半褪的狂野架势,楚云深就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面对一个随时想报恩的太后,加上一个随时随地强行顿悟的千古一帝。

  楚云深觉得,咸阳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相比之下,去泾水河滩跟那群挖泥巴的战俘待在一起,反而安全得多。

  “本督心系渠务。”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工程不等人,夜长梦多。快点赶路。”

  蒙恬闻言,感动得眼眶微红,厉声大喝:“驾!全速前进!绝不能让亚父的心血白费!”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瓠口修渠大营。

  一掀开车帘,楚云深愣住了。

  夜已深沉,按理说古代没有照明设备,这个点连狗都睡了。

  可眼前的泾水河滩,火把连天,亮如白昼。

  无数光着膀子的楚系战俘,正喊着震天响的号子,推着楚云深发明的独轮车,在泥泞的河床上狂奔。

  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密集如雨。

  更离谱的是,几个负责监工的大秦锐士,正抱在长戈上打着瞌睡,反而被路过的战俘推了一把。

  “秦军兄弟!借个火!我这边的火把灭了,看不清土方子了!”

  一个满身泥浆的战俘急吼吼地喊。

  “滚滚滚!你们不要命啦?”

  那秦军士兵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崩溃大骂。

  “都他娘的子时了!你们还让不让老子睡觉了!明天再挖不行吗?!”

  “不行!明天二标段的那群王八蛋就要赶上我们的进度了!要是拿不到本月的头名,我们就吃不到那半扇猪肉了!兄弟们,加把劲!再挖十方土,每人多加三个工分!”

  “吼!”战俘们犹如打了鸡血,推着车跑得比马还快。

  楚云深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上扬。

  看看,什么叫主观能动性?这就是!

  只要KPI定得好,牛马自己能拉跑。

  这大半夜的,连监工都被卷得直骂娘了。

  “亚父之谋,蒙恬今日才算是彻底拜服!”

  蒙恬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下去,不出五年,水渠必成!”

  “行了,别拍马屁了。”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赶了一路,本督饿了。郑国的营帐在哪?去伙房弄点吃的。”

  “郑大人应该在主账连夜核对各段的水文图。末将这就去传膳!”

  “不用,你带人去周围巡视一下安保。我自己溜达过去。”

  楚云深摆摆手,随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防风灯笼,慢悠悠地朝营地深处走去。

  此时,距离主账不足三十步的阴暗角落里。

  一双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座透出亮光的大帐。

  韩国顶尖死士,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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