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黑冰台的暗桩。

  卫士走到两名郎中身边,低声吐出几个字。

  两名郎中眼中闪过极度的憋屈,他们咬紧牙关,同时收回长戟,后退一步让开大门。

  嫪毐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狂喜如火山喷发般席卷全身。

  连守卫内库的死士都得给他让路!

  楚云深那个只会缩在院子里吃面的废物,拿什么跟他比?!

  “开门。”嫪毐一脚踹在库房木门上。

  身后四个内侍赶紧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阳光照进昏暗的库房。

  成箱的金饼、堆积如山的蜀锦、散发寒光的秦弩、成对的和田玉璧,整齐码放在木架上。

  嫪毐走进去。

  拿起一个金饼咬了一口,是真的,随手塞进宽大的袖子里。

  又取下两枚玉璧,丢进另一个袖子。

  “李四。”嫪毐喊道。

  “小人在。”

  “叫人推两辆车来。把这排架子上的东西,全都搬去我的住处。”嫪毐指着最显眼的一排贡品。

  李四吓得双腿打软:“大人,这可是造册记录的贡品,拿了要腰斩的!”

  “放屁!”嫪毐反手一巴掌抽翻李四。

  “太后的就是我的!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谁敢斩我?你问问门口那两个,他们敢管吗?”

  两名郎中目不斜视,直挺挺地站着装聋作哑。

  李四彻底悟了,连滚带爬地跑去叫车。

  半个时辰后,两辆装满奇珍异宝的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

  嫪毐站在内库门前,看着满载的财富。

  他双手叉腰,仰天狂笑,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肆无忌惮地回荡。

  “吕不韦那老东西还吓唬我宫中凶险。”

  嫪毐用袖子擦去口水,“这大秦王宫,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宝地!”

  他低头摩挲着腰间的符节,钱财有了,女人有了,在这深宫大内呼风唤雨。

  “光顶着个内侍的名头,收拢不了大人物。”

  嫪毐捏紧双拳,眼中野火燎原。

  “既然我能随便拿金银,我不顺手弄个官当当,岂不对不起太后的恩宠?”

  ……

  甘泉宫,偏殿。

  赵姬挽起袖管,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几名宫女围在案台旁,案上摆着几块新鲜的鹿肉、洗净的葵菜和几坛刚开封的酱。

  “再切碎些,楚先生牙口不好,吃不得柴肉。”

  赵姬夺过侍女手中的铜刀,亲自在木砧上比划。

  “他说上次的烤肉有些腻,这次试着加点青梅汁进去腌半个时辰。”

  正忙碌间,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嫪毐顶着那身违制的玄青锦缎大步跨入殿内,身上佩挂的几块美玉相互磕碰,发出刺耳的脆响。

  “太后!小人冤枉啊!”

  嫪毐刚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势往前膝行几步,挤出两滴眼泪。

  赵姬手上的铜刀一顿,眉头拧紧,头都没抬:“何人在外喧哗?”

  “是小人嫪毐。”嫪毐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凄厉。

  “小人承蒙太后恩典,在宫中走动。可那些朝臣、门客,见小人是个没品级的内侍,处处白眼,甚至出言羞辱。小人受委屈事小,可他们打的是太后的脸面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眼观察赵姬的反应。

  这几日他在宫里横冲直撞,内库都搬空了也没人管,胆子愈发大了。

  如今宫里捞够了,他要出宫去威风,没个正经官职怎么行。

  赵姬嫌恶地退了半步,似是生怕沾染了嫪毐身上的脂粉气。

  她正愁怎么调这青梅汁,楚先生的胃口可是刁得很,哪有空搭理这个送上门来顶雷的泼皮。

  “太后,小人不求封侯拜相,只求个能在宫外办事的差事……”

  嫪毐见赵姬不说话,膝行着还要往前凑。

  “站住!”赵姬将铜刀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响。

  嫪毐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赵姬随手扯过一条白绢擦了擦手,不耐烦道:“你要官爵,自己去相邦府求,或者去找李斯领个差事。本宫忙着呢,只要别来烦本宫,什么官你自己去讨!”

  说罢,赵姬挥了挥手。

  两名粗壮的宫女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嫪毐的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扔出了偏殿。

  嫪毐跌坐在殿外的青砖上,不但没有气恼,反而放声狂笑。

  太后说只要不去烦她,什么官自己去讨!

  去相府?

  他昨天刚打断了郑货的腿,吕不韦那老匹夫怕是正气得跳脚。

  那就去找李斯!

  李斯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代笔的文吏。

  如今连秦王和黑冰台都默认了太后对他的恩宠,区区李斯,还不是任他拿捏。

  半日后,咸阳城外二十里,郑国渠基建大营。

  尘土飞扬。

  数以千计的独轮车在宽阔的夯土道上穿梭,车上满载着石料、木材和麻袋装的粟米。

  几国俘虏组成的劳工队正喊着号子开山挖渠,汗水混着泥土。

  嫪毐带着十几个恶奴,骑着高头大马冲进营地。

  他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只觉心跳加速,呼吸粗重。

  咸阳城里最赚钱的买卖,根本不是什么盐铁丝绸,而是楚云深搞出来的这个劳务分包!

  每日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无数的石料木材运转,这其中只要随便抠出一点指甲缝里的肉,都比搬空半个内库还要肥。

  中军大帐内,李斯正伏案核算各地的粮草调拨。

  他日夜连轴转,将天下商贾的钱粮如臂使指般调配,深刻体会到了楚云深那句“以本伤人”的恐怖威力。

  大帐帘子被掀开。

  嫪毐背着手,迈着外八字步走了进来。

  李斯抬起头,目光落在此人那一身不伦不类的华服上,心下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

  “阁下是?”李斯放下毛笔。

  “瞎了你的狗眼。”嫪毐身后的李四上前一步,趾高气扬。

  “这位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嫪毐大人!”

  李斯起身,拱了拱手:“原来是嫪毐大人。不在甘泉宫侍奉太后,来这泥瓦工地有何贵干?”

  嫪毐径直走到客座坐下,伸手抓起案上的果脯丢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在地上。

  “李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嫪毐冷笑一声,“太后懿旨,见我如见太后。我在宫里待腻了,出来谋个差事。”

  他伸手指向帐外:“这工地上,几十万张嘴的伙食采买,还有那些挖出来的沙石转运,我看这就不错。从今天起,这两摊子事,归我管了。”

  李斯眼底闪过冷光。

  伙食采买和沙石转运,是整个郑国渠工程里油水最厚、也最容易出乱子的两块。

  楚先生为了这两处,专门定下了连坐法和分批结款的规矩。这泼皮上来就要咬最肥的一块肉。

  “此事……”李斯故作迟疑。

  “乃是秦王与亚父共同定下的规矩,各方商贾已经签订了契书。”

  “少拿亚父压我!”

  嫪毐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乱响。

  “楚云深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太后早就烦他了!现在太后听我的!契书算个屁,全部作废,换成我嫪毐的名字!这是太后首肯的,你敢抗命?”

  李斯看着嫪毐那张嚣张的脸,一阵鄙夷。

  秦王连夜下发的密令他已收到,自然知道这条“鲶鱼”的作用。

  只是这工程事关大秦国运,也是楚先生的心血,他李斯不敢擅专。

  “既然是太后懿旨,下官自然不敢违背。”

  李斯退后一步,拱手到底,“只是账目繁杂,容下官半日时间整理交接。”

  “算你识相。半日后,本大人来拿账册!”

  嫪毐冷哼一声,起身带着狗腿子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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