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秦军大营。

  篝火跳动,烤肉的香气弥漫。

  楚云深终于活过来了,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只羊腿。

  赵姬坐在一旁,也饿,但依旧保持着优雅,小口喝着热汤。

  嬴政则被王龁请进了中军大帐,听取军情。

  “先生。”辣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云深身后。

  “王龁将军是武安君白起的旧部,对昭襄王忠心耿耿。但他对公子政……还在观望。”

  “正常。”楚云深抹了把嘴上的油,“人家是大佬,看不起咱们这帮逃难回来的很合理。不过……”

  楚云深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政儿这孩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看不起变成惹不起。”

  大帐内。

  王龁指着地图,沉声道:“公子,如今咸阳局势混沌。安国君继位,但身体抱恙。华阳夫人把持后宫,吕不韦在朝中虽有势力,却被老秦勋贵排挤。公子此番回去,怕是步步惊心。”

  嬴政看着地图上那错综复杂的势力分布,沉默良久。

  突然,他伸出手指,在咸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将军以为,孤是靠谁回来的?”

  王龁一愣:“自然是依靠吕相国的运作……”

  “错。”嬴政抬起头,目光灼灼。

  “孤是靠自己回来的。吕不韦,不过是孤的一枚棋子;华阳夫人,不过是孤的一块跳板。”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那无尽的夜色,声音低沉:

  “先生教过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手里的剑和兜里的钱,谁都靠不住。既然咸阳是一潭浑水,那孤就把这水搅得更浑些,好摸鱼!”

  王龁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竟然升起一股寒意。

  搅浑水?

  摸鱼?

  这是什么兵法?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楚云深探进半个脑袋。

  “那什么……打扰一下。王将军,听说你们这儿有那种……特供的咸阳肉夹馍?能不能给我整两个?政儿正在长身体,也要吃。”

  原本肃杀的气氛崩塌了。

  嬴政无奈扶额:“叔……孤在谈论国事。”

  “国事哪有吃饭重要?”楚云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对了,顺便问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咸阳?我那小姨子……咳,我那点家当还等着存钱庄呢。”

  王龁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微微抽搐。

  一个少年老成、满口虎狼之词的公子。

  一个吊儿郎当、满嘴胡言乱语的“先生”。

  大秦的未来……真的要交到这两人手里吗?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神色慌张。

  “将军!咸阳急报!”

  “念!”

  “新王安国君……继位三天,崩了!”

  “什么?!”

  王龁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三天?

  才当了三天大王就挂了?

  楚云深正在啃羊腿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早就知道历史走向,但亲耳听到还是感觉离谱。

  这安国君是来体验卡的吗?三天体验期一过自动销号?

  大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看向楚云深,眼中闪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楚云深叹了口气,把羊腿放下,擦了擦手。

  ……

  秦国的马车,硬得像块铁板。

  没有任何减震结构,木质的轮子直接碾过坑坑洼洼的黄土古道,每一次颠簸,都在对尾椎骨进行一次精准的爆破打击。

  “呕——”

  楚云深趴在车窗边,面色惨白如纸。

  “先生,您没事吧?”赵姬在车厢里担忧地递过来一块浸了醋的布巾。

  “王将军送来的风干牛肉,您要不吃点压一压?”

  “别……别跟我提吃的。”

  楚云深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现在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跳大绳。”

  坐在对面的嬴政,正盘膝而坐,虽车身颠簸剧烈,但他却如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坐垫上,手里依旧捧着那卷竹简,眉头紧锁。

  “叔,忍耐一下。”嬴政头也不抬地说道,“王将军说了,为了防止赵军反扑,我们要急行军。等到了咸阳,那时便安全了。”

  “咸阳……”楚云深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到了咸阳,你们记得把我的骨灰扬了,我要随风而去。”

  就在这时,马车一震,似乎是车轮卡进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里。

  “哐当!”

  楚云深脑袋直接磕在了车框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停车!停车!”

  楚云深终于爆发了,他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蹲在路边就是一阵干呕。

  前方开路的王龁策马回转,看着蹲在路边毫无形象的楚云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就是算无遗策、智近乎妖的高人?

  怎么看着像个身娇体弱的贵公子?

  “先生。”王龁居高临下,语气中带着不耐。

  “行军途中,不可随意停留。若是赵国骑兵追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楚云深吐完最后一点酸水,扶着膝盖站起来,指着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烂路,又指了指那辆该死的马车。

  “王将军,不是我想停。”

  楚云深喘着粗气,“是你这路,它不正经啊!”

  王龁一愣:“路……不正经?”

  “你看这车辙。”楚云深指着地上深浅不一、宽窄各异的压痕。

  “赵国的车轴宽六尺,秦国的车轴宽五尺,韩魏又是四尺半。这路面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沟,咱们秦国的车走在赵国的车辙里,那叫一个别扭,一边轮子在沟里,一边轮子在棱上,能不颠吗?”

  王龁皱眉道:“六国异制,自古如此。这有何奇怪?”

  “自古如此就是对的吗?”楚云深感觉脑浆子都被摇匀了,火气有点大,开启了吐槽模式。

  “你想想,要是打仗的时候,咱们秦国的辎重车要想运粮草去赵国,结果发现路不对版,还得重新修路或者换车,这得耽误多少时间?”

  “兵贵神速懂不懂?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楚云深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路要是平的,要是全天下的车轮子间距都是一样的,咱们现在早就飞到咸阳了,我还至于在这儿把胆汁都吐出来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直站在车旁沉默不语的嬴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路不平……何以平天下?”嬴政喃喃自语。

  他快步走到那杂乱的车辙前,蹲下身,手指抚摸着那些代表着不同国家、不同制度的痕迹。

  在楚云深眼里,这只是导致晕车的罪魁祸首。

  但在嬴政眼里,这是是阻碍帝国血液流动的血栓!

  “叔的意思是……”

  嬴政的声音微微颤抖,“若要一统天下,不仅要灭其国,更要同其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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