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郊外,一处偏僻村落。

  山野贫瘠,阡陌简陋,炊烟寥寥,比起繁华帝都、富庶楚州,恍如两个世间。

  村落四周的密林、田埂、土墙角落,尽数隐匿着黑衣暗卫。数十名精锐屏息凝神,不露分毫踪迹,默默值守巡查,寸步不离这片小小村落。

  密林暗处,一名暗卫攥紧腰间短刃:“娘的!这个村长又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不要出去教训他们一顿,清清耳根!”

  身侧另一名暗卫连忙抬手按住他。

  “我们的职责是暗中护公主周全。公主刻意隐姓埋名、甘于清贫避世,就是不愿被人打扰。我们一旦露面,反倒坏了公主的心意。”

  一名暗卫感叹:“幸亏如今是我们家王爷坐镇中州,律法森严、吏治清明,若是换做从前就凭刘财主那横行霸道的性子,早就上门强抢豪夺,哪会跟你讲半分道理。”

  众人隐在暗处,目光沉沉落在院中那道单薄素净的身影上,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谁也不曾想到,昔日金枝玉叶、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乾公主,如今会落魄隐居在这贫瘠山野,活得这般清贫辛苦。

  瑶光离开帝都之时,身无长物,唯独头上一支陪她多年的簪子,是她仅剩的贴身旧物。

  她亲手摘下簪子,换了这村落里一间简陋土屋、几分薄田,自此扎根山野,自食其力。

  日日晨起挑水、浇菜、劈柴、做饭,从前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从未沾染过半分粗活的金枝,如今将所有粗活累活一一拾起。

  她动作不算娴熟,甚至略显笨拙,饭菜做得粗糙,菜地打理得不算规整,可她始终安安静静、认认真真,从不敷衍、从不抱怨,默默扛下所有清贫与孤苦。

  不止自给自足,她每日忙完农活,还会搬来矮凳,坐在院中空地,免费教村里贫寒孩童读书认字,温声细语,耐心至极,成了这贫瘠山村唯一的光亮。

  可善良温顺、安然度日的日子,终究免不了俗人叨扰。

  村长背着手,慢悠悠踱进院子,看着院中布衣荆钗、难掩绝色的女子,又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姑娘,你再好好寻思寻思。”

  “那刘财主的儿子,是咱们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家底厚实、衣食无忧。你一个外来女子,孤身一人漂泊至此,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在这村里过日子实在太难了。”

  “你嫁过去,妥妥的正房妻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一辈子不用吃苦受累,何苦守着这几间破土房、几分薄田熬日子?”

  瑶光手上提着木桶,肩头落着薄汗,眉眼清浅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这月以来,村长已经为此事登门三次。

  她轻轻放下水桶,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嫁。”

  村长看着她绝美却执拗的侧脸,忍不住连连叹气,又心疼又无奈:“你这女娃,模样生得跟天仙似的,偏偏脑子不开窍!”

  “你看看你这日子,清贫苦寒。我刚刚路过你家厨房粮缸,里面空空荡荡,压根没多少存粮!再过几日,怕是连饱腹都难,何必硬撑?”

  瑶光垂眸,收拾着手边的农具:“我一个女子,饭量本就小,粮食不够便少吃些,总能熬过去。闲暇之时我会做些刺绣,攒够一批便送去城中变卖,换些钱粮度日,饿不死的。”

  “村长不必再为我费心,也不必再来劝说了。”

  “一会儿我还要给村子里的孩子授课,村长若是无事,便先回吧。”

  村长看着她这般油盐不进、宁苦不屈的模样,终究无奈摆手,彻底歇了心思。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心性太倔,我管不动你,随你去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县里传来的消息,随口叮嘱了一句:“对了姑娘,今日县里又来了军爷,挨村传话,要再次组织百姓联名上书、按下手印,恳请并肩王早日登基。”

  “这并肩王是真真正正的好人物。你待会闲了,也过来按个手印吧。”

  话音落下,轻飘飘传入瑶光耳中。

  她手中捏着的刺绣银针,骤然狠狠一颤。

  针尖偏斜,狠狠刺破纤细的指尖,一滴滚烫的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素白的绣布,刺得人眼心慌。

  指尖的疼痛清晰刺骨,可比起心口骤然翻涌的酸涩,却微不足道。

  并肩王。

  楚骁。

  你终究,还是要登临九五,执掌这万里江山了。

  刹那间,刻意压制、拼命遗忘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狠狠将她裹挟吞噬。

  她本以为自己远走山野、避世隐居,早已放下前尘过往,早已将那个人从心底剔除。

  可直到此刻她才清楚,有些人、有些执念,刻入骨髓、深入神魂,越是刻意躲避,越是清晰刻骨。

  无数尘封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鲜活依旧,历历在目。

  那年朝堂初封,少年傲骨,风华正茂。皇兄金口玉言,响彻整座大殿:

  “楚骁,自今日起,你与朕,可并肩而立。朝堂之上,你可立于朕侧;宴饮之时,你可与朕同席。见君不拜,奏事不名。大乾立国以来,你是第一个。从今日开始,你就是大乾并肩王!”

  少年一身铠甲,一身风骨,自此冠绝朝野,名震天下。

  后来东瀛犯境,屠戮浙州百姓,劫掠疆土、残害生灵,犯下滔天罪孽。

  她永远记得,听闻两郡百姓惨遭屠戮、如同猪狗被肆意宰杀之时,楚骁眼底的猩红与滔天怒火。

  “我大乾子民,被他们像猪狗一样屠杀,两郡生灵涂炭,一句道歉、几万两银子,就想一笔勾销?!”

  彼时众人皆惧东瀛威势、不敢争锋,唯有他一身孤勇,敢为万民发声,敢为山河亮剑。

  朝廷软弱,朝堂制衡,为求一时安稳,皇兄竟要将她这位金枝玉叶送去东瀛和亲,换取苟安。

  她为护楚骁、为保他不被朝廷追责问罪、不陷两难绝境,甘愿隐忍承受,自愿应下和亲旨意,打算葬送自己一生,成全他的前路安稳。

  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成定局,无人可改。

  可那个少年,偏偏逆天而行,不顾一切。

  他单枪匹马,拦路截下和亲圣旨,孤身挡在东瀛使团之前,硬生生拦下了这桩屈辱婚事。

  他当着所有使臣、所有士兵的面,掷地有声,护她周全:

  “本王在这,你就哪也去不了,本王绝不能让你嫁给东瀛。”

  彼时少年锋芒万丈,为她逆天抗旨,为她抗衡朝堂,为她不惧两国纷争。

  “公主殿下,楚州永远为您敞开大门,我和柳映雪,随时欢迎您。”

  .....

  “公主殿下,陛下的死,绝对不是我夫君下令!”

  ......

  一幕幕过往,一段段羁绊,层层叠叠压在心口。

  瑶光指尖的血迹缓缓凝固,细微的痛感持续传来,可远不及心口的酸涩憋闷。

  她抬眸望向远方帝都的方向,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茫然与委屈,低声呢喃。

  “为什么……”

  “天下这么大,我走了这么远,躲到这般偏僻山野……为何偏偏,还是忘不掉你。”

  “为何我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你的消息,看到你的身影……”

  “楚骁,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忘了你……”

  山野清风徐来,吹乱她鬓边碎发,吹不散心底执念。

  前尘刻骨,旧念难消,一念起,万般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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