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曙光营”的建成与“混元金刚净化结界”的稳定运行,如同在无边黑暗的冰原上,钉下了一枚闪烁着微光的楔子,也给了这支混合队伍一个喘息、观察、并主动出击的立足点。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危机,那翻涌着恐怖魔气的九幽裂隙,依旧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数里之外,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苏沐传来警示、情况似乎有变的当下,获取裂隙周边及魔族动向的第一手情报,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务。

  营地主帐内,兽油灯的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陆斩岳、云瑾、冷锋、玄墨、慧明,以及几名白虎军的斥候队长,围在一张临时拼凑的、铺着简陋地图的木桌前。

  地图是结合了老禅师所赠古图、白虎军自身侦查以及云瑾对地脉浊气感应的成果,大致勾勒出了以“曙光营”为中心,半径约二十里范围内的地形、已知的浊气淤积点、以及几次零星遭遇魔族的位置标记。

  “结界能给我们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休整环境,但也像一盏明灯,可能会引起魔族的注意。”陆斩岳的手指在地图上“曙光营”的位置点了点,沉声道,“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摸清裂隙边缘魔族巡逻的规律、兵力配置、岗哨位置,最好能抓个‘舌头’,弄清楚里面到底在搞什么鬼,那‘浊气通道’进展如何,以及……”他看了一眼云瑾,“关于那‘清气携带者’的任何消息。”

  抓“舌头”,即俘虏敌方人员获取情报,这是军中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情报获取方式之一,尤其是在面对魔族这等凶残诡异的敌人时。

  “普通斥候面对魔族,劣势明显。”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斥候队长瓮声道,“那些鬼东西对环境的利用、潜伏能力极强,而且不惧寻常伤痛,一旦被发现,很难脱身,更别说抓活口。之前的几次外围接触,我们都吃了亏,损失了三个好手,只带回些零碎信息。”

  帐内气氛微凝。与魔族交战,不同于以往任何对手。

  “我去。”冷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左肩依旧缠着绷带,脸色也因浊气侵蚀而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我有与它们交手的经验,对它们的攻击方式和弱点有所了解。而且,”他看了一眼云瑾,“云姑娘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你的伤……”云瑾担忧道。

  “无碍,已不影响行动。”冷锋摇头,“此等任务,需精于隐匿、迅捷、一击必杀或控制。我自问尚可胜任。”

  “我也去。”玄墨的声音,几乎在冷锋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衣衫,站在帐中阴影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我对魔气……感应更敏锐,或许能提前避开大队,找到落单的目标。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代表裂隙的浓重黑色区域,“我懂一些……它们的语言和思维方式。”

  懂魔族语言和思维方式?此言一出,连陆斩岳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异与更深的审视。玄墨的身份一直是个谜,陆斩岳虽未追问,但军人的直觉让他对此人始终抱有警惕。此刻玄墨主动提出参与如此危险的任务,并透露这样的能力,动机值得玩味,但其价值也不言而喻。

  云瑾看着玄墨沉静的侧脸,心中明了。他主动请缨,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许是想更靠近那吸引他又折磨他的魔气源头,也或许……是想为救出父母(那“清气携带者”很可能就是)出一份力。无论何种原因,他的能力,确实是此次任务不可或缺的。

  “我也必须去。”云瑾向前一步,语气坚决,“我的混沌灵力能帮助我们在浊气环境中更好地隐藏自身气息,也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浊气的细微流动,判断是否有魔族靠近。同时,若俘虏真的提到关于‘清气’或特殊人物的线索,我也需要在场确认。”

  陆斩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让云瑾这个身怀净化之力、可能是魔族重要目标的“钥匙”亲身犯险,绝非明智之举。但她也确实是最了解“清气”和可能与她父母相关线索的人。而且,他看得出来,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意志之坚定,绝不输于营中任何一名老兵。

  “阿弥陀佛。”慧明双手合十,清澈的目光扫过三人,“小僧可于营中,以佛法加持几位施主随身携带的护身符印,并在必要时,通过这串念珠(他指了指自己腕间与玄墨那串同源的清心菩提子),进行远距离的微弱感应与预警。”他无法直接参与这种潜伏刺杀任务,但可以提供后方支援。

  权衡利弊,时间紧迫。陆斩岳最终重重一拳砸在木桌上:“好!就由你们三人,组成特别斥候队。冷锋为主,负责战术指挥与接敌控制;玄墨为辅,负责路径选择、目标识别与……审讯;云姑娘居中策应,负责环境感知与情报确认。我再调派一队(五人)最精锐的白虎军暗哨,由赵老四带队,在你们外围策应,负责清除意外出现的零散魔物,并接应你们撤退。”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人:“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查与抓捕,不是强攻。一旦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保全自身为要!我会在营中随时准备接应。明日丑时(凌晨一点)出发,天亮前必须撤回!”

  “是!”三人齐声应道。

  二

  丑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没有星月,只有永不止息的寒风卷着细密的雪砂,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曙光营”的结界光膜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弱的三色光华,如同风暴中一座孤独的灯塔。

  营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几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出,迅速没入结界外那更加浓重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冷锋一马当先,他换上了一身特制的、染成灰白斑驳色的紧身皮甲,外罩一件同色的带兜帽斗篷,背上负着用布条紧紧缠绕的深海寒铁剑,腰间和靴筒中藏着数把淬毒的匕首与短刺。他的动作轻灵如猫,脚步落在积雪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他左肩的伤势似乎真的被压制住了,行动间并无明显滞涩,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冰冷锐利,如同在黑暗中狩猎的头狼。

  玄墨跟在他侧后方数步,同样是一身不起眼的灰暗装束。他没有携带明显的兵刃,只是双手都戴着一副看似普通、实则内衬金属的皮质手套。他的步伐更加奇异,仿佛不是“走”,而是“滑”行在雪面上,留下的足迹浅淡到几乎无法辨认。他微微闭着眼睛,又时而睁开,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常人无法察觉的、属于魔族的独特“气味”。腕间的清心菩提子,被他用袖口仔细遮掩,只偶尔在动作间泄出一丝温润光泽。

  云瑾走在中间,她将长发紧紧束起,藏在兜帽里,身上是一件以雪狐皮毛内衬的白色劲装,外罩灰色斗篷。她没有持剑,双手都收在袖中,掌心微微发热,太极印记的力量被她小心地收敛、引导,在周身形成一个极其淡薄、却能与周围环境浊气产生微妙“同频”的伪装气场,最大限度地降低被魔族感知到的可能性。她的灵觉全力展开,如同无形的触手,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缓慢扩散,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每一点能量波动。

  五名白虎军精锐暗哨,在赵老四的带领下,呈一个松散的扇形,远远地吊在三人后方百丈之外,如同沉默的影子,随时准备扑杀意外,或发出预警。

  队伍离开“曙光营”约三里后,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变化。空气中游离的浊气浓度显著升高,带来一种粘稠、阴冷的窒息感。脚下原本还算坚实的冻土,变得松软泥泞,积雪中开始混杂着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冰晶,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远处的九幽裂隙,如同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深不见底的丑陋伤疤,从中翻涌出的漆黑魔气,在黑夜中更显狰狞,隐约可见其中猩红电光窜动,低沉的呜咽与嘶吼声也变得更加清晰。

  “左前方,约一里半,浊气有轻微扰动,呈线性移动,速度不快,约……五到七个单位。”玄墨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冷锋和云瑾都听清了。

  云瑾立刻凝神感应,片刻后,轻轻点头确认:“没错,是巡逻队。浊气性质相对统一,不如之前遭遇的那些精锐暴戾,但更……有序。”

  “绕过去,还是……”冷锋眼中寒光一闪。

  “我们的目标是落单的,或者小股的、易于控制的。”玄墨低声道,“这一队人数偏多,且巡逻路线规律,附近可能有固定哨点。绕行,继续向北偏东,那里浊气分布更杂乱,像是……‘狩猎区’或者‘垃圾场’,或许有机会。”

  冷锋略一沉吟,点头同意。三人立刻改变方向,借助风雪的掩护和崎岖的地形,悄无声息地绕开了那支魔族巡逻队。

  如此又前行了约两里,地形变得更加破碎。巨大的黑色冰凌如同怪物的獠牙般从地面刺出,地面上散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坑洞,有些还在向外飘散着暗绿色的、带有腐蚀性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腐臭与硫磺味的刺鼻气息。这里的浊气不再均匀,而是如同沸腾的污水,在一些区域淤积翻滚,在一些区域又相对稀薄。

  “这里……是它们处理‘废弃物’和低级魔物互相厮杀吞噬的地方。”玄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了然,“小心,这里潜伏的‘东西’可能更多,也更疯狂。”

  话音未落,侧前方一个被冰雪半掩的坑洞中,猛地窜出一道矮小的、浑身布满流脓疥疮、形如剥皮鬣狗的魔物,嘶吼着扑向看起来最“柔弱”的云瑾!这魔物眼中只有疯狂的食欲,毫无理智可言。

  “嗤!”

  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银光闪过。冷锋甚至没有回头,反手掷出的一柄淬毒短刺,精准地没入了那魔物的眉心。魔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无声地摔倒在雪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伤口处冒起嗤嗤白烟。

  “继续走,不要停留。”冷锋低喝,身形不停。处理这种低等魔物不难,但血腥味和能量波动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

  三人加快脚步,在破碎的冰凌与坑洞间快速穿行。云瑾的灵觉提升到极致,不断指引着相对安全的路径。玄墨则像最敏锐的猎犬,时而停下,从某些坑洞边缘捡起一块焦黑的骨骼或一片残留着暗纹的甲壳碎片仔细观察,又或蹲下身,用手指蘸取一点暗红色的雪泥嗅闻。

  “有较新鲜的战斗痕迹……不止一方……一方溃散逃逸……”玄墨在一块较大的冰凌后蹲下,指着地面上几道凌乱但特征明显的爪印和几点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绿色粘液,“逃逸的方向……那边。追上去看看,或许有受伤落单的。”

  冷锋和云瑾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沿着那仓皇逃窜的痕迹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黑色巨石的区域。痕迹在这里变得越发清晰,空气中除了血腥和魔气,还多了一股……焦糊味?

  “就在前面那块巨岩后面。”玄墨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地,探出半个脑袋,向巨岩后方望去。

  冷锋和云瑾也悄然靠近,屏息观察。

  只见巨岩之后,是一片小小的、被几块石头半包围的空地。空地上,躺着三具形态各异的魔物尸体,一具像是放大版的、甲壳破碎的蝎子,一具则是之前遇到过的那种骨板魔物的缩小版,还有一具则是浑身焦黑、仿佛被雷劈过的、形如秃鹫的飞魔。战斗显然结束不久,尸体还在微微冒着黑烟。

  而在空地中央,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似乎在检查那只焦黑飞魔的尸体。

  那身影看起来接近人形,身材修长,穿着一身贴身的、仿佛由阴影编织而成的漆黑皮甲,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脖颈)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上面布满了不断缓缓蠕动、如同活物般的暗紫色诡异纹路。它有一头同样漆黑的、如同水藻般披散的长发,头顶两侧,微微隆起两个不明显的小角。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通体黝黑、唯有刃口处流淌着一丝暗红光芒的弧形短刃。

  是魔族!而且,看其形态、装备,以及那相对“优雅”的检查尸体的动作,显然不是那些只知杀戮的低等魔物,而是拥有更高灵智的——暗魔!很可能是魔族军队中的斥候或低级军官!

  此刻,这暗魔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窥视,正用短刃挑剔地翻动着飞魔焦黑的羽毛,口中发出一种低沉、嘶哑、充满嫌弃意味的、音节古怪的语言。

  玄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听懂了。那暗魔在嘟囔:“……没用的废物……连一点‘源质’都没剩下……白费力气……”

  “目标确认。一个,灵智较高,形态完整,无严重外伤。”玄墨用几乎只有气流的音量,对冷锋和云瑾说道,“我吸引其注意,冷兄控制,云姑娘准备隔绝动静和防止其自毁或传讯。”

  计划简单直接,但需要极佳的配合与瞬间的爆发。

  冷锋默默点头,身体微微下沉,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云瑾则深吸一口气,双掌在袖中轻轻相对,掌心太极印记微亮,一缕极其精微的混沌灵力开始在她双手间编织,准备在动手瞬间,布下一小片隔绝内外的灵力屏障。

  玄墨缓缓地,从藏身的巨岩后,走了出去。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那蹲着的暗魔身影猛地一僵,瞬间转身,动作快如鬼魅!一双闪烁着暗红色邪光的眼睛,充满警惕与杀意地锁定在突然出现的玄墨身上。当看到玄墨是人类(至少外表是)时,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郁的贪婪与残忍。

  “人类?竟然敢深入此地……新鲜的‘血食’……”暗魔嘶哑地开口,说的是语调怪异但能听懂的人类通用语,手中的弧形短刃泛起危险的红光。

  玄墨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既没有进攻,也没有逃跑,只是用同样平静无波的眼神,与它对峙。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那暗魔生出了一丝疑虑,动作略有迟疑。

  就是现在!

  “咻!”

  一道比风声更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不是来自玄墨,也不是来自正面的冷锋,而是来自侧后方一块阴影中!是冷锋提前预判、掷出的另一枚淬毒短刺,目标是暗魔握着短刃的手腕!

  暗魔反应极快,察觉到危险,手腕一翻,短刃精准地磕飞了袭来的短刺!然而,就在它格挡的瞬间,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

  正面,玄墨动了!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力或魔气,只是以一种简单直接、却快得超出常理的步伐,猛地欺近!右手成爪,带着一股奇异的风压,直掏暗魔的心口!这一击看似凶猛,实则虚招,旨在逼迫对方后退或格挡,打乱其节奏。

  暗魔果然下意识地后撤半步,举刃横斩,想要切断玄墨的手腕。但玄墨的左手,却在它举刃的瞬间,如同毒蛇出洞,从另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五指指尖隐隐有暗金与漆黑交织的微光一闪而逝,精准地扣向了它脖颈侧面一处被皮甲覆盖的、微微鼓起的脉动点!

  与此同时,冷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暗魔的视觉死角(其因格挡短刺和应对玄墨正面攻击而露出的破绽)闪现!深海寒铁剑并未出鞘,剑鞘带着沉重的力量,无声无息却迅猛地点向暗魔的膝弯和后颈!真正的杀招与控制的结合!

  暗魔眼中终于露出了惊骇!它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算计!正面看似主攻的人类青年,招式诡异,指尖传来的气息让它灵魂深处莫名悸动;侧后袭来的剑鞘,更是封死了它所有闪避和反击的空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重创而不致死!

  “吼!”它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吼,身上暗紫色纹路骤然亮起,试图爆发魔气硬抗,同时张口,喉咙里隐约有暗红光芒凝聚,似乎想要发出某种信号或音波攻击。

  “封!”

  云瑾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双手向前一推,一道无形的、流转着乳白色与淡灰色光晕的灵力屏障,瞬间在暗魔周围三尺范围成型!不仅将那即将爆发的魔气波动和喉中暗红光芒死死压制、湮灭,更是将一切声音、能量波动彻底隔绝在内!

  “砰!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冷锋的剑鞘精准地击中暗魔的膝弯和后颈,暗魔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向前跪倒,手中的弧形短刃也脱手飞出。而玄墨扣向其脖颈的手指,在触及皮甲的瞬间,指尖那暗金与漆黑交织的微光微微一吐,暗魔身上亮起的暗紫色纹路如同被浇了冷水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它眼中的神采也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从玄墨现身吸引注意,到暗魔被制服昏迷,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干净、利落、配合无间!

  云瑾维持着灵力屏障,额角渗出细汗。冷锋迅速上前,检查暗魔状况,确认其只是昏迷且被玄墨那奇异一指暂时封锁了魔气运转后,立刻取出特制的、掺了“净魔散”粉末的精钢镣铐,将其双手双脚牢牢铐住,又用浸了药的布团塞住其口,再以黑布蒙头。

  玄墨则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点出的手指,指尖那缕微光已然消失,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方才动用的,并非纯粹的灵力,也非魔气,而是将体内被压制的丙火真炎与一丝本源魔气的特性,以某种极其精微的方式混合激发,形成了一种针对魔族能量节点的短暂“麻痹”与“封印”效果。这是他在炼心路后,结合自身情况摸索出的、一种危险而微妙的力量运用方式。

  “此地不宜久留,走!”冷锋低喝一声,将昏迷的暗魔像扛麻袋一样甩上肩头。云瑾撤去灵力屏障。三人毫不耽搁,按照预定路线,迅速向着“曙光营”方向撤离。

  外围策应的赵老四等人早已看到信号,默契地在前方开路、警戒。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危险的冰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安然返回了“曙光营”结界之内。

  三

  “曙光营”地下,一处特意开凿的、远离主营区、墙壁上贴满了抗浊符文的石牢之中。

  那被俘的暗魔被特殊的铁链锁在石壁上,头上的黑布已被取下,口中的布团也被取出(换成了更不易挣脱的金属口枷)。它已经苏醒,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怨毒、惊惧与疯狂的光芒,不断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却因口枷而无法成言。

  陆斩岳、云瑾、冷锋、玄墨站在牢门外。慧明没有下来,他需要在上面维持结界的稳定,并防备可能因俘虏失踪而引发的魔族搜索。

  “开始吧。”陆斩岳对玄墨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旁边的军医准备好强心、吊命的药物,以及……一些必要时的刑具。对付魔族,仁慈毫无意义。

  玄墨推开牢门,独自走了进去。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平静地走到那暗魔面前数步远处,停下,静静地看着它。

  暗魔的挣扎停止了,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玄墨,眼中的怨毒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了疑惑、探究与一丝莫名畏惧的情绪所取代。它似乎从玄墨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淡薄、却让它灵魂战栗的、高位阶同源的气息,以及另一种让它本能厌恶的、炽热净化的感觉。两种矛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它更加不安。

  玄墨开口了。他说的,并非人类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晦涩、充满了摩擦与嘶哑音节的语言——魔族语!

  他的发音并不十分标准流畅,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那暗魔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惊惧更甚。

  玄墨问的很直接,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事实:“名字,所属,任务,裂隙内的‘仪式’,‘混沌之主’,以及……近期闯入的‘清气携带者’。”

  听到“混沌之主”四个字时,暗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挣扎再次剧烈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充满抗拒的呜咽。

  玄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它,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中缠绕着一丝纯粹漆黑的火苗,悄然燃起。火苗极小,却散发着一种让那暗魔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威严与侵蚀之意!

  这不是佛力,也不是纯粹的丙火,而是他体内那被压制、炼化的本源魔气,在佛国炼心与自身意志下,呈现出的一种极其诡异的、兼具魔之威严与火之净化的形态!对低阶魔族,有着天然的位阶压制与威慑!

  “说,或者,感受‘源’的惩戒,与‘净化’的痛苦。”玄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配合着那缕奇异的火苗,却比任何恐吓都更加有效。

  暗魔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中的挣扎渐渐被恐惧取代。位阶压制是魔族内部最根本的规则之一。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魔性威严虽然稀薄,但品质高得可怕!那火苗中蕴含的净化之意,更是让它本能地感到毁灭的威胁。

  “我……我说……”暗魔终于崩溃,用嘶哑颤抖的魔族语开始交代,声音透过口枷显得含糊不清,但在寂静的石牢中,足以让牢门外的陆斩岳等人听清(玄墨在转述)。

  “我名‘影牙’……隶属‘裂魄’魔将麾下第七巡逻队……任务是……监视裂隙外围,清除靠近的……虫子(指人类或其他生物),并……收集新鲜‘血食’和‘源质’碎片……”

  “裂隙深处……‘归源之仪’……正在准备……魔君大人亲自……主持……迎接……‘混沌之主’的……回归……”提到“混沌之主”时,影牙的声音充满了狂热与恐惧交织的颤抖。

  “混沌之主?”玄墨追问。

  “是……是伟大的……最初的……源头……混沌的意志……沉睡已久……即将……苏醒……‘归源之仪’……将打通最后的……通道……接引……混沌之主的……力量……降临……”影牙断断续续地说着,“仪式……需要……大量的……祭品……和……‘钥匙’……”

  钥匙!云瑾的心猛地一跳!果然!

  “什么‘钥匙’?”玄墨的声音依旧平稳。

  “不……不知道……具体……魔君大人……在寻找……拥有特殊……清浊平衡体质……或……掌握古老……封印之器……的存在……”影牙喘息着,“近期……确实有……命令……抓捕……闯入的……‘清气携带者’……”

  “清气携带者?具体!”玄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

  “大……大约……两月前……有……两道……很强大……也很纯净的……清气……突然……从裂隙……较深但……并非核心的……区域……爆发……引发了……小范围的……魔气混乱……魔君大人……下令……务必……擒获……但……那两人……很狡猾……也很强……躲进了……一处……古老的……冰封废墟……我们……暂时……攻不进去……但……也封锁了……周围……”

  两道强大的清气!两月前!躲进了冰封废墟!

  云瑾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颤抖。是父母!一定是他们!他们还活着!至少两个月前还活着!但他们被困住了!

  陆斩岳和冷锋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情报比预想的还要惊人!“混沌之主”、“归源之仪”、“钥匙”、“祭品”……魔族所图,远比单纯打通一条浊气通道更加恐怖!而云瑾的父母,竟然真的在裂隙深处,而且似乎成了魔族的目标之一!

  “那处冰封废墟的具体位置?守备力量?”玄墨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追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冷意。

  影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暗红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但在玄墨指尖那缕奇异火苗的威慑下,不敢隐瞒:“在……裂隙……东侧……靠近‘寒髓渊’的……方向……具体……坐标……我只知道……大概……守备……由‘裂魄’魔将……亲自……调派了……两队‘暗魔卫’和……若干魔化兽……看守……很严密……”

  又追问了一些关于魔族巡逻规律、岗哨分布、以及“裂魄”魔将和其他魔将的大致情报后,影牙已经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奄奄一息。

  玄墨收起指尖火苗,不再看它,转身走出了石牢。

  “有价值的情报不少。”陆斩岳沉声道,脸色异常严峻,“‘混沌之主’、‘归源之仪’……看来,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魔族的入侵,可能是一场……试图召唤某种恐怖存在的仪式!”

  “我父母……他们还活着,被困在‘寒髓渊’附近的冰封废墟。”云瑾的声音带着哽咽,但眼神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我们必须去救他们!而且,绝不能让那‘归源之仪’完成!”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冷锋按住左肩,那里似乎又传来隐隐刺痛,“‘裂魄’魔将亲自看守……强攻绝无可能。”

  玄墨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影牙供出的关于“混沌之主”和“钥匙”的信息,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混沌之主……最初的源头……这与他体内的本源魔气,与他那“混沌魔胎”的称呼,是否有着某种关联?魔族寻找的“钥匙”,是否也包括了像他,甚至像云瑾这样的存在?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陆斩岳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救出云姑娘的父母,破坏‘归源之仪’!但现在,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也需要……等待苏沐先生到来,或许他能从卦象和天机中,看到更多。”

  他看向石牢中奄奄一息的影牙,对旁边的军医挥了挥手:“给它用点药,别让它死了。或许……还能榨出点东西。”

  众人离开阴冷的地下石牢,重新回到地面。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曙光营”的结界光膜上。远处,九幽裂隙依旧翻涌着不祥的黑雾。

  但此刻,他们心中不再是一片迷茫的黑暗。尽管前路更加凶险,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已经抓住了第一缕线索,听到了父母可能尚存的消息,也窥见了敌人那庞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斥候的交锋,他们赢得了先手。而接下来,将是更加残酷、也更加决定性的正面对决。风暴的中心,“寒髓渊”附近的冰封废墟,以及那所谓的“归源之仪”祭坛,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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