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馆的蓝色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海底隧道染成一片幽深流动的蓝。

  鹿溪举着手机,镜头对准玻璃另一侧的世界,她明显是提前做了功课的,对很多海洋生物的资料说起来头头是道。

  “陌陌你看这个!这是鐮鱼,也叫神仙鱼,你看它身上那些条纹,黑白相间的,像不像是穿了斑马的衣服?”

  她把镜头凑近玻璃,那条鐮鱼甩了一下尾巴,游走了,她也不恼,继续追着拍。

  “它们喜欢生活在珊瑚礁附近,吃藻类和小型无脊椎动物,性格比较温和,但是领地意识很强,同类之间会打架。”

  【主播今天怎么回事?】

  【这是在COS孔雀吗,开屏开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鹿溪瞥了一眼弹幕,鼓了鼓腮帮子,对着镜头故作凶狠地瞪了一下眼,“你们话密了嗷。”

  那凶狠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自己笑破了功,鹿溪转回头拉着苏陌的袖子,指着另一边的展缸,兴致勃勃地问:“陌陌,你知道这个是什么鱼嘛?”

  她指了指缸里那条体型硕大的、灰白色的、嘴巴像一个吸盘的鱼。

  苏陌看了一眼展缸旁边的介绍牌,又看了一眼鹿溪那张写满了“你快问我”的脸,“不知道诶,小溪给我讲讲?”

  鹿溪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几分。“这个是吸盘鱼,也叫䲟鱼!它们头顶有一个椭圆形的吸盘,像鞋底一样,可以吸附在鲨鱼、鲸鱼或者船底上,跟着它们到处跑,吃它们剩下的食物残渣。”

  “有的渔民会拿它们去钓大鱼,在它们尾巴上系根绳子扔进海里,它们自己就会去找宿主吸附,然后渔民就能连鱼带宿主一起拉上来,超聪明的!”

  她说完就仰起脸看着苏陌,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厉害吧”。

  苏陌看着鹿溪那副等着被夸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原来是这样,小溪好厉害,连这个都知道。”

  鹿溪听到来自男朋友的夸奖,嘴角翘得老高,她感觉自己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被极大地满足了。

  “陌陌我们去看那个!那个鱼超可爱的,它们在沙地里钻来钻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像在玩捉迷藏!”

  鹿溪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她走到下一个展缸前,嘴巴张开,准备开始下一轮讲解——“这个鱼叫…”

  然后她的声音卡住了,那个名字明明就在嘴边,昨天她还背了好几遍,可此刻像是被人从脑子里偷走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鹿溪“嗯”了好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叫什么来着…我昨天还记了的…”

  “它叫…”

  苏陌看着展柜里那些在沙地里钻来钻去的小鱼,它们的身子埋在白色的细沙里,只露出一双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和两簇细细的、像天线一样的背鳍。

  苏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沙鳗,也叫花园鳗。它们群居在沙地里,遇到危险会缩进沙子里,平时只露出一小截身子,顺着水流捕食浮游生物。”

  他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因为它们在沙地里进进出出的样子像极了花园里探头的草,所以也叫花园鳗。”

  鹿溪没想到苏陌连这么冷门的知识都知道,她是提前做了功课的,昨晚熬夜看了两个小时的海洋生物纪录片,把那些拗口的学名背了一遍又一遍。

  但苏陌没有做过功课,他是第一次来,但就什么都知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苏陌是听完主播卡壳之后才接的,他一直在等她讲】

  【苏陌本来可以一开始就讲的,但他没有昂】

  苏陌看着鹿溪那张像是在纠结什么的小脸,笑道:“怎么了?”

  鹿溪咬了咬下唇,“陌陌,你怎么知道的?”

  苏陌靠在展缸旁边的栏杆上,“刘杰家里有一本海洋生物大全,之前在他家里打电动的时候看了几眼。”

  “那本书挺厚的,在他家马桶水箱上放着,我每次去上厕所都会翻几页,翻着翻着就看完了大半。”

  苏陌说完,嘴角弯了一下,这本书要是知道自己的主要读者群体是坐在马桶上的人,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鹿溪小小地“哦”了一声,她想起刚才自己像只开屏的孔雀,在苏陌面前卖弄那些她背了一晚上的知识,而苏陌明明知道得更多,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我比你懂”的优越感。

  他只是站在旁边,给她递话筒,做她最捧场的观众。

  鹿溪想起沈静很久以前说过“你爸那人只会喝多了才会夸我两句。”

  鹿溪那时候想,爸爸的爱是藏在酒里的,不喝倒不出来。

  但苏陌不是这样,他不用喝酒,也不用等到什么特殊的日子,然后就会从各个自己都没发现的角度来夸自己。

  鹿溪抬起头看着苏陌,他的侧脸被水族馆的蓝光映着,那根呆毛在头顶翘着,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陌陌,你好像经常夸我…明明我和你比起来,有很多不会的。”

  “陌陌,我是不是很笨。”

  弹幕此刻都被鹿溪萌化了,屏幕上滚动的字像是一条条被泡软了的粉丝,软绵绵的,没有攻击力。

  【呜呜呜小溪要振作啊!】

  【你才不笨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溪!】

  【这就是少女心事吧,总觉得在喜欢的人面前自己会显得不够优秀。】

  【虽然小溪是大博主…但苏陌可能都上了百度词条的…清山第一,竞赛保送,拒绝清北…】

  【停,别查了,越查越难过】

  弹幕一条接一条,像是在开什么“鹿溪鼓励大会”。

  苏陌听到鹿溪的话,笑容带着点无奈,“我只是比小溪知道的早一点,现在你也知道咯,以后也可以跟别人讲沙鳗是什么,花园鳗为什么叫花园鳗。”

  “而且,小溪不笨,小溪只是把记性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比如那些化妆技巧、穿搭风格、短视频的剪辑节奏,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我只是恰好擅长你不太擅长的这些。”

  鹿溪听到这里,甜甜地笑了一下,“嗯!”

  她喜欢苏陌这样教她不知道的事,但又不让她觉得自己笨。

  苏陌从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架子,没有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没有那种“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的敷衍。

  【沃日,这么会撩?】

  【原来还能这么说,学会了学会了】

  【祖师爷在上,语录加一】

  【我已经截图了,以后我对象要是嫌我笨我就把这个给他看】

  【首先你要有个对象】

  两人接着逛,海底隧道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亚克力展窗,鲸鲨从头顶游过去,影子落在他们身上,鹿溪仰着头看着那条巨大的鱼,嘴巴微微张开,也被那个庞然大物震撼到了。

  然后她突然看了一眼时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个不留神怎么就在水族馆玩久了呢?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鹿溪动起来了,绕过那些还在拍照的游客,挤过那扇窄窄的出口门,苏陌被她拉着走,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没逛完的水族馆,“前面还有地方没看呢。”

  鹿溪头也没回,“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出了水族馆,阳光猛地涌过来,刺得人眯了一下眼。

  鹿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对着手机镜头,笑容明媚得像头顶的太阳,“好啦,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的观看,下次再见哦!”

  鹿溪没有看弹幕里的哀鸿遍野,“啪”一下关了直播,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水族馆的蓝、午后的金、还有他。

  苏陌对鹿溪的这个表情很熟悉,每当鹿溪悄咪咪盘算什么大事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他微微一笑,在心里顺着今天的路线往下捋,电影院,水族馆,下一个该是摩天轮了吧。

  他单手插着兜,手在裤兜里捏了捏那个小方盒,绒面的,方方正正的,边角有点硌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很巧啊,今天可不止鹿溪在盘算,他也有自己的计划。

  “走吧,溪姐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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