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绵诸城外。

  地平线上,一条移动的黑线由细变粗,最终化作滚滚烟尘。

  马蹄声起初沉闷如远雷,渐渐汇成令人心悸的轰鸣,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

  赫连拉拉的军队,如同贴着地面席卷而来的乌云,在距城十里处,骤然停驻。

  他们就在那里扎下营盘,篝火点点燃起,像一群沉默的狼,在夜色降临前,用幽绿的目光凝视着远处的城池。

  一名使者单人匹马,驰向绵诸城门。

  他高举着代表王子身份的狼头旗,将一卷羊皮信射入城内。

  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传遍都城每一个角落。

  “二王子回来了!”

  “大王子……死了?被秦人伏击?”

  “二王子的军队!就在城外!”

  “护汗?还是……”

  惶惑、恐惧、猜疑……

  王宫之中,老绵王苏鲁密尔已到了最后时刻。

  榻边围着的几位贵族,面色凝重,眼神却在昏暗光线中闪烁不定。

  使者带来的口信,被低声禀报进来。

  “大汗……二王子赫连拉拉率部归来,现于城外十里扎营。”

  “遣使送来消息,说……说大王子苏鲁不济,在秦邑附近遭秦军主力伏击,力战身亡。”

  “二王子浴血拼杀,仅救出部分残兵,特回师绵诸,拱卫都城,护佑大汗……”

  话音未落,榻上那具似乎已然油尽灯枯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鲁密尔的眼睛骤然睁开,浑浊的眼底爆出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竟然用嶙峋的手臂撑着自己,挣扎着要坐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赫……赫连……拉拉……”

  “他……杀了……不济……?”

  苏鲁密尔久居高位,又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道道。

  不济去追杀赫连拉拉,怎么会遇到秦军。

  秦军是不会主动出击的,就算真有动作,也绝对瞒不过绵国的探马。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床榻旁的贵族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无人敢立刻接话。

  一名较为年长的贵族上前半步,低声道:“大汗,使者呈上了大王子的佩刀和印信,作为证物。二王子信中言辞恳切,自称只为护驾,绝无他念。”

  其他几人微微颔首。

  能够让这些贵族如此口供统一,那也是赫连拉拉暗中传信,许诺好处。

  至于这些小动作,自然是传不到苏鲁密尔的耳中,现在大家虽然表面恭敬,可心里都明着,你苏鲁密尔活不了多久了,只在旦夕之间,这大汗之位,终归会空出来。

  而没有了大王子,拥有不少部众拥护的赫连拉拉,自然成了唯一的选择。

  由此,众人心中的天平已然开始倾斜。

  这位二王子,更能“体恤”他们。

  “谎……言!”

  苏鲁密尔嘶声打断,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嘴角溢出一道暗红的血线,“他……勾结……秦……弑兄……逆子!”

  “可是,大汗……”

  “传……传我命令!”苏鲁密尔不顾咳血,用尽最后力气,枯爪般的手抓住榻边,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不许……开城!调集……所有勇士……上城……死守……”

  最后一个“守”字还未完全吐出,他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哇”的一声,一大口近乎黑色的浓血喷吐出来。

  那撑起他身体的气力瞬间消散,他像一截彻底朽坏的木头,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枕上,再无动静。

  贵族们沉默地站着,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老汗王,又看看彼此。

  没有言语,眼神却已来回传递了无数信息。

  最终,他们默契地退了出去。

  几人聚在一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怎么办?”

  “大汗昏迷,人事不省,大王子……怕是真没了,二王子就在城外,我等得早做准备。”

  “开城?”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万一他进城后反悔?万一真是他……”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城里的守军是什么样子,你们不清楚?老的老,弱的弱,能拉弓上墙的有几个?再看看我们的城墙,赫连拉拉若真想强攻,绵诸守不到明天太阳落山。”

  众人默然。

  他们心里都清楚,绵诸城并非中原那般高墙深池,更多是象征意义。

  对于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尤其是己方精锐,那些矮墙和木栅,形同虚设。

  “再者,”

  “如果他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大王子真是死于秦军之手,那他赫连拉拉就是为兄报仇、率众归来的英雄。我们紧闭城门,将他拒之门外,日后草原各部会如何议论我们?”

  “可若消息是假……”

  但那也是真的。“

  真假,有时并不重要。”

  草原的法则,从来直白而残酷。

  当老狼垂死,壮狼陨落,而另一头强健的狼已站在营门外低吼时,选择,往往只剩下一个。

  众人不再说话。

  沉默,即是共识。

  夜幕彻底笼罩了绵诸城。

  城头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守军的身影稀疏寥落,大多裹紧了皮袍,蜷缩在避风处,眼神茫然地望着城外那片隐约可见的、更为密集的营地火光。

  恐惧和猜疑,同样在他们中间蔓延。

  这城,还守得住吗?

  值得守吗?

  子夜时分,风更紧了。

  绵诸城西门,原本应该紧闭的厚重木门,发出轻微而湿涩的“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后越来越大。

  几个黑影在门洞内闪动,朝着城外黑暗中打出约定的信号。

  远处,仿佛一直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骑兵阵营,骤然有了动静。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马蹄包裹着厚布、兵器紧缚的沉闷声响。

  一条黑色的溪流,从营地中悄然分出。

  赫连拉拉一马当先,他的脸藏在牛骨面具里,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扫过门洞内躬身迎接的内应,扫过绵延的土包,扫过这座即将属于他的都城。

  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零星的守军发现了入城的骑兵,但在看清那狰狞的狼头旗和如林的长矛后,大多数人选择了放下武器,跪伏在地。

  少数几个忠于老汗王的士兵,刚想发出警报或抵抗,便被身旁的人捂住嘴拖到暗处,或被迅速突进的骑兵无声制伏。

  更多的守军,从睡梦中或被同僚推醒,面对既成的事实,他们只需要顺从。

  上面如何争,与下面,又会有多大的影响呢?

  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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