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垒主动跳出来争主祀之位,表面上看是分不清大小王了,实际上是有赢三父在后头撑腰。

  这个念头让费忌的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威垒和赢三父真的联手,一个掌刑狱,有审查百官之权;一个掌民政,有调配资源之能。

  两人联手,要找出他费忌的破绽,甚至罗织罪名,并非不可能。

  难怪赢三父今天带伤也要入宫。

  他不是急着来见国君,他是急着来确认计划是否顺利,来配合演戏!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费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上的赢说。

  他要确认一件事。

  “敢问君上,”

  “大司寇可知晓此事?”

  他问的是“大司寇可知晓”,而不是“君上是否已告知大司寇”。

  这微妙的措辞差异,体现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是国君主动提出让威垒做主祀,还是威垒自己要求的?

  赢说心中暗笑。

  鱼儿上钩了。

  他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大司寇与寡人今日已谈过年朝一事,却是不快。”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

  他没有说“寡人与大司寇”,而是说“大司寇与寡人”。

  名次的先后顺序,在官场语言中有着特殊的含义。

  “大司寇与寡人”,意味着是大司寇主动来找国君谈,是威垒采取了主动。

  “谈过年朝一事”,没有具体谈什么,但结合上言,自然让人联想到主祀之位。

  “却是不快”,这四个字更是点睛之笔。

  为什么不快?是因为国君拒绝了他的要求?还是因为谈得不顺利?

  费忌的白须颤得更厉害了。

  果然!果然是威垒主动提出的!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威垒不傻。

  他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必然有所依仗。

  那他的依仗就是赢三父。

  费忌再次看向赢三父。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不再有审视,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和敌意。

  好你个赢三父,这是已经与威垒结盟了,准备对老夫出手了。

  而赢三父此时所想的是。

  威垒好大的胆子,这是故意给费忌这老匹夫上眼药,二人莫非是分道了,既然这样的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反正不爽的是费忌,也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恰在此时,费忌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就差在说——你个老东西也有今天!

  几乎是同一时间。

  赢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强忍着笑意,端起面前的小樽,轻抿一口蜜水。

  甜,真甜。

  这可太好喝了,心情也是美美的。

  赢三父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看法,当即谏言道。

  “太宰受惊,确实需要修养,大司寇为主祀,倒也未尝不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但落在费忌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果然!果然是你!

  费忌的白须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赢三父,射出两道几乎要噬人的寒光。

  好你个赢三父!

  果然是你在背后搞鬼!

  果然是你和威垒结盟了!

  不然怎么解释?

  威垒原本虽然不是他费忌的心腹,但也算走得近。

  可现在呢?威垒突然跳出来要争主祀,而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竟然是费忌的死对头赢三父!

  这能说明什么?还能说明什么?!

  威垒肯定已经倒向赢三父那边了。

  这两个人,竟然走到一块了!

  费忌的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威垒今天敢主动找国君要求做主祀?

  那是赢三父在背后撑腰,在为他铺路!

  威垒与赢三父联手,还真能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一招不慎,足以将他费忌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费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不能失态,不能在国君面前失态,更不能在赢三父面前失态。

  愤怒会让理智失守,而理智,是他活到今天、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最重要的依仗。

  费忌缓缓转过头,不再看赢三父那张让他恶心的脸,而是面向国君,微微欠身。

  “大司徒言过了。”

  “为秦国计,老夫岂能懈怠。”

  这句话说得极有分量。“为秦国计”——这是大义,是公心。

  意思是,我费忌做事,从来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为了国家社稷。

  “岂能懈怠”——这是表态,是决心。

  意思是,我虽然受了伤,但为了国家,这点小事伤算什么?

  我还能干,我还要继续干!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这个主祀之位,我不同意让。

  说完这句话,费忌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赢三父。

  他想看看,这个老狐狸会如何应对。

  赢三父岂会怕了,顶上,必须顶上。

  既然你费忌这么紧张,那我就再加一把火。

  “太宰莫是舍不得。”

  这句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等同于当面嘲讽了。

  “舍不得”三个字,直接将费忌的反对定性为对权力的贪恋,对个人地位的迷恋。

  潜台词是:你费忌反对威垒做主祀,不是“为秦国计”,而是舍不得这个出风头、露脸的机会。你这是私心作祟。

  话音落下,大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主位上的赢说,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端起樽杯,战术喝水,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上扬的嘴角。

  精彩,太精彩了。

  这两个老狐狸,又要开始交锋了。

  而且,他们的交锋完全按照赢说预设的剧本在进行。

  赢三父以为威垒和费忌是敌人,所以要帮威垒;费忌以为威垒和赢三父是盟友,所以更要反对威垒。

  这误会越来越深,戏也越来越好看了。

  至于费忌与赢三父会不会去找威垒问个明白,那绝对不可能,就算威垒实话实话,那费忌与赢三父会信吗。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的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费忌与赢三父肯定会派人打探,廷尉署里也肯定有他们的人,只需要探探威垒的口风,今日入宫是不是与君上谈到年朝就够了。

  至于威垒,正所谓人在廷尉署,祸从人心来。

  费忌已经笃定了,威垒绝对有小心思,而赢三父,就是威垒的盟友。

  至于威垒为什么要投靠赢三父,费忌也肯定能想出理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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