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忌率先起身道: “老臣……愿随君上一观。”

  对案的赢三父当即嘴角一抽,暗骂费忌这无耻老贼。

  你个太宰都去了,那我这大司徒如果不去还合适吗?

  “老臣,亦愿往。”

  赢三父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狠狠瞪了费忌一眼,而费忌眼神飘忽,似乎并未看到一样。

  ”既如此,那就请二位爱卿,移步更衣。“

  “移步更衣”落下,费忌与赢三父躬身领命,各自随着引路的内侍退出正殿。

  赢说回了寝殿更衣,而费忌与赢三父作为臣子,自然是不能与国君在一处更衣的。

  偏宫在正殿东侧,相隔不过三百步。

  此处是朝会时臣子候旨,休憩之所,陈设简素。

  殿内四角设着青铜立灯,烛火虽明,但也就只照亮一小范围。

  费忌与赢三父一前一后踏入,便见宫中已列着两排宫卫,约莫十六七人,每人双手托着一方漆盘,盘中叠放着各色衣物。

  衣物品类甚杂。

  有深衣,有短褐,有长褐,有裘褐。

  质料从粗麻、葛布到狐裘不等。

  颜色多是灰、褐、青、皂之类不显眼的。

  费忌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盘盘衣物,白须微动,似在认真思量。

  他这一生,穿过无数种衣裳。

  幼时家境清寒,穿过母亲缝补多次的粗麻短褐,入仕后,穿过小吏的青色单衣,此后一步步升迁,穿过大夫的玄衣、卿的皮服、乃至太宰的朝服。

  但像今日这般,要刻意扮作一个不起眼的老叟,却是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一盘深褐色的粗葛深衣上。

  那衣裳布料粗糙,颜色黯淡,领口袖缘处甚至有几处不甚明显的补丁,这是刻意做旧,还是当真穿过,已不可考。

  旁边配着一副灰白的绑腿,还有一双磨损过半的草履。

  费忌伸手,拈起那副绑腿,在指尖捻了捻。

  粗硬的葛纤维摩挲着指腹,那种触感陌生又熟悉,将他拉回几乎被遗忘的少年时光。

  他忽然笑了笑,没有言语,径直取过那套衣物,转入屏风之后。

  赢三父站在另一边,目光也在那些衣物间逡巡。

  他比费忌更年轻一些,却也年岁不小,近年来养尊处优,已许久不曾穿过这等粗劣衣料。

  当目光从一件件衣物上掠过,却总是难以抉择。

  赢三父是宗室出身,幼时不说锦衣玉食,那也是不愁吃穿,现在你要让他自降身份,还是需要缓一缓心境。

  本不想折腾,可费忌这老家伙硬是想在自己面前显摆,那他肯定要先奉陪到底,岂有不战而先退之理?。

  当赢三父目光落在一角,忽然停住了。

  此装,不错,倒合老身。

  那是一套牧人装扮。

  上身是一件旧蓑衣。

  棕褐色的棕皮层层叠压,厚实宽大,足以将整个上半身严严实实地罩住。

  下裳是粗麻裋褐,短仅及膝,露出绑腿和草履。

  旁边还放着一顶旧竹笠,边缘已磨损,笠顶有淡淡的雨渍。

  赢三父看着那件蓑衣,心里那叫一个合适。

  这宽大的蓑衣,不正可以遮住他右臂么?

  牧羊人常年行走山野,衣着宽松本是常事,纵使右臂动作略有滞涩,旁人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年迈之故,不会起疑。

  就它了!

  赢三父没有犹豫,指了指这套蓑衣竹笠,也转入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两名内侍垂手而立,备着铜鉴、清水,以备臣工整饬衣冠。

  费忌已经换上那件深褐粗葛深衣,系好衣带,弯腰将灰白绑腿一圈圈缠上小腿。

  动作有些生疏,他已有数年不曾自己动手做过这等粗活。

  绑得太松,走了两步便往下滑。

  只得拆了重来,这回绑得紧了些,勒得腿肚微疼。

  直到感觉妥帖,走到铜鉴前,看向镜中之人。

  镜里是个老叟,须发花白,粗葛短褐,小腿打着绑腿,脚下蹬着半旧草履,裹了兽皮,迎上费忌那本就消瘦的脸庞,俨然是个老役夫的形象。

  恰巧此时,赢三父从另一扇屏风后转出。

  他已换好那身牧人装扮。

  蓑衣宽大,从肩膀直覆到大腿,层层叠压的棕皮将他整个上半身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微微活动右臂,蓑衣的厚度和宽松恰恰好地掩盖了伤处的僵硬,只要动作不太剧烈,便看不出异常。

  下身的粗麻裋褐短仅及膝,露出绑着麻布的小腿。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弯腰,将那些麻布胡乱扯松了些,让它看起来更像是牧人经年累月奔走山林,随意裹扎的护腿。

  竹笠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当费忌与赢三父隔着几步之遥,看着对方的新装扮

  一个老役夫。

  一个老牧翁。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费忌看着赢三父,那身笨拙宽大的旧蓑衣,那顶压得低低的破竹笠,那张在阴影下显得格外朴拙的脸。

  他从未见过赢三父这副模样,像个真的要赶着羊群归圈的、老实巴交的山野老叟。

  费忌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随即,那抽动蔓延开来,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的轻笑。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赢三父听见了。

  他抬起眼,隔着竹笠的阴影看向费忌。

  那老对头此刻正佝偻着脊背,穿着粗葛短褐,小腿上打着歪歪扭扭的绑腿,脚蹬半旧草履,活脱脱一个替人跑腿的老役夫。

  赢三父也笑了。

  是真正控制不住的笑。

  “有意思。”

  他重复着费忌的话,声音里带着笑意的震颤。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在满殿宫卫和内侍略带惊讶的目光中,相视而笑。

  那笑声不高,也不长,像一阵掠过水面的微风,转瞬即逝。

  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一个扮成役夫的白发老叟,和一个扮成牧人的微胖老翁。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为了一件荒唐的事,站在这里,相顾失笑。

  曾经那些恩怨,那些算计,那些针锋相对的寸步不让,在这一刻仿佛都淡去了。

  不是和解,没有释然,只是……暂时放下了。

  就像两个并肩出征的士兵,在奔赴战场之前,暂时忘记了彼此是分属不同营垒的仇敌。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正了正神色,并肩向外走去。

  方才那一瞬间的、近乎荒诞的谐趣,像一滴落入沸油的水,迅速蒸发,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寝殿中,赢说正在更衣。

  当其张开双臂,两名宫卫垂首上前,解去他的玄色冕服,卸下腰间玉带,摘去头顶垂旒冕冠。

  十二旒白玉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如冰裂,如泉咽。

  重负卸下,赢说活动了一下肩颈,长舒一口气。

  顶着这头冠,真是头重脚轻,此刻换上轻便的内服,顿觉浑身松快。

  白衍侍立在侧,双手端着一方黑漆盘,盘中整齐叠放着准备好的衣物。

  赢说伸手,抚过那叠衣物,却并未立刻更衣。

  他侧过头,看向白衍。

  原来是白衍借着进献蜜食的机会,借机往国君手心塞了一片龟甲,并未被费忌与赢三父察觉到。

  “那昭秋,当真如你所说,嚣张跋扈?”

  白衍依然垂着眼。

  “回君上,臣不敢妄言。”

  赢说不语,只是将那片龟甲又塞回了白衍手里。

  秋厌秦,颇微词。

  引宰徒,微访之。

  受其辱,以收心。

  他回忆自己在正殿对费忌和赢三父说那番话时,两位老臣脸上的神情。

  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被冒犯后的尊严受损。

  那是……被说中了。

  像一道陈年旧伤,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他们都没有追问“君上此话从何而来”。

  本来赢说还不确信自己这番话能否说动那两个老狐狸。

  费忌何等精明,赢三父何等谨慎,他们会为了几句“可能听不到的坏话”就放下身段,跟着国君去干这种荒唐事?

  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谁会愿意主动跑去听别人怎么骂自己?

  他这么想着,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有人愿意。

  毕竟听墙根这事,从来不只是听墙根。

  后世之人爱听八卦,哪怕这八卦跟自己有关,甚至骂的是自己,也忍不住想去听听,看看别人到底是怎么编排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好奇心。

  去亲眼看看,小小召国使臣,到底把秦国、把秦人看成了什么模样。

  是当真只当他们是“蛮夷”,是“马夫之后”,是可以随意欺辱、施舍、居高临下点评的化外之民?

  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过度敏感、多疑猜测?

  令人好奇的想要去确认,

  哪怕这确认的过程,本身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果然,听八卦,自古有之。

  赢说想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白衍。

  白衍仍保持着那个双手托盘的姿势,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陶俑。

  “你方才说,昭秋只需些许小事,便能激怒。”

  白衍微微垂首:“是。”

  “那寡人若是在他面前受辱。”

  “费忌与赢三父,会如何?”

  白衍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但托着空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然后,他缓缓屈膝,双膝落地,俯身下拜。

  额头触在细茆席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臣万死。”

  “折辱君上,罪在不赦。”

  寝殿内一时寂静。

  赢说低头看着伏地不起的白衍,没有说话。

  良久。

  赢说弯腰,伸手,虚扶了一下。

  “无妨。”

  “区区真言逆耳。”

  ——无碍。

  不过是被人当面骂几句“蛮夷”、“马夫之后”罢了。

  寡人受得起。

  顺手拿起榻上那叠青灰色深衣,抖开,披在身上,动作舒展自如。

  “这衣裳,寡人穿着可还合身?”他随口问。

  “回君上,甚合。”

  “嗯。”

  “算来,太宰与大司徒也该更衣完毕了。”

  “也不知他二人扮得可还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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