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盟署是秦国专为接待他国使臣所设,以向中原诸侯看齐所创立的官署衙门。

  麻雀虽小,还五脏俱全呢,秦国虽远,但也顺应礼化。

  可这设了,似乎用处不大。

  原有客驿七座,其余五座因年久失修,常年无人居住,已被司农署收回改作仓储。

  仅存的两座客驿,一座充作典客署堆放陈旧礼器,车马仪仗的库房。

  另一座名为“安吴驿”,便是眼下召国使臣一行下榻之处。

  安吴驿是三进院落,论规制,是接待千乘之国的标准,用来安置召国使臣,实属高抬了。

  如今,院内半数房屋空置,门扇开合时铜锈涩然有声。

  邦盟署的吏员名册,不过一卷。

  邦盟署令一人,杜衡,典客署旧吏,履任三载。

  邦盟署中丞一人,孙丙,原司农署仓曹,履任七载。

  邦盟署书师二人,孙鹗,回安,前者履任五载,后者履任一载。

  邦盟署掌固三人,周大、吴二、李三,履**在十载以上。

  吏员,共计七人。

  另附杂役。

  庖厨四人,洒扫六人,车夫二人,门子二人。

  杂役,共计十四人。

  而杂役,都不配留名。

  这便是邦盟署的全部人手。

  到头来,这邦盟署至今接待过的诸国使臣,不过一手之数。

  召国倒是来得勤,基本一年一次,近几年召国不来了,邦盟署便又减了人,减到了如今的二十人。

  杜衡原是典客署的老吏,为人忠厚老实,不善钻营。

  他在典客署熬了三十年,眼看着同僚一个个升迁调任,只有他原地踏步。

  三年前,上头一道令,将他“擢升”为邦盟署令。

  其实这就是明升暗调。

  谁都知道这是个有职无权的闲差,连俸禄都比同级署令少一半。

  杜衡却毫无怨言,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的,攀不上什么贵人,过一天是一天。

  每日清晨准时到署,傍晚方归,虽然客驿冷清许久,但总归是不能空下的。

  原来的同僚们私下笑他傻,说秦国如今这光景,哪还有使臣愿意来?

  你做得再好,又有谁看得见?

  杜衡只笑笑,不说话。

  他没有想到,今年年朝前夕,竟真的有使臣来了。

  召国使臣昭秋,上大夫,国君次弟,率随从三十七人,车十二乘,带着数箱礼物,迢迢而来。

  秦国的邦交,终于要有些起色了。

  奈何他不知道的是,这“起色”,究竟是福是祸。

  召国使臣昭秋抵达雍邑。

  按秦国接待使臣旧例,使团下榻期间,食宿由邦盟署全权负责,规格依使臣品级而定。

  昭秋是上大夫,其膳食标准当为:肉三斤、酒二升、鱼一条、素若干、主食梁米二升,佐以酱、醢、菹、脯等。

  对其随行者,减半。

  于侍从,肉再减半,去酒。

  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实在是——秦国穷呀!

  在邦盟署库房的最深处,有一只褪了漆的旧木箱。

  木箱没有上锁,里头放着的,都是邦盟署历来接待诸国使节的记录。

  其中就有一则。

  杜衡不记得自己第几次翻出这卷简牍了。

  他跪坐在箱边,小心地拂去积尘,将那卷沉甸甸的旧档托在掌中。

  简牍的串绳已换了三回,字迹却还是当年的字迹,是用刀刻上去的。

  义渠使团食账

  甲子至癸巳,凡三十七日

  牛羊豕

  梁谷

  酒

  鱼、菽、果

  总计:耗雍邑秋赋之半

  杜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停顿了很久。

  耗雍邑秋赋之半。

  半年的收成。

  三十七天,五百张嘴,吃掉了一座都城半年的血汗。

  他将简牍轻轻合拢,搁在膝上,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那棵空心的老银杏正在落叶子。

  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一片,两片,悠悠地贴上窗棂,又滑下去,堆在墙根,积成薄薄的一层。

  宁先君二年。

  “来不起咯。”

  这句话,是大司徒府当年呈给国君的奏疏里,最委婉,也最锥心的一句。

  那卷奏疏的副本,也藏在这只木箱里。

  杜衡取出那卷旧档,展开来。

  大司徒的措辞极为克制,通篇不见一个“穷”字,却字字都在说穷。

  臣谨按:

  义渠使团留雍三十七日,日费米肉酒醴不计其数,较待晋使之费,已逾三倍。

  今秋赋簿未半,而仓廪已见其底。

  来岁百官俸廪,城防修缮,边军冬衣,皆仰此仓。

  若义渠复来,臣不知何以应之。

  唯愿君上垂察。

  宁先君的批复刻在简末,只有一个字。

  晓。

  当国君独坐殿中,面对着这卷棘手的奏疏,最终只写下这沉甸甸的一个字。

  晓。

  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义渠使团被“礼送出境”。

  邦盟署从此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接待使臣,当量国力而行。

  上大夫,肉三斤、酒二升、鱼一条、素若干、粱米二升。

  随行者,减半。

  侍从,肉再减半,去酒。

  每一个数字,都是从那场三十七天的盛宴后,从空了一半的仓廪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

  各国官爵品级繁多,大夫,虽然是通用的,但在各国里并非一个地位,例如楚国,便有上中下之分,而庸国,却不是以上下,而是左右大夫。

  至于秦国,则是上下之分。

  秦国的穷,是天赐的。

  不像晋国,坐拥河东河西,紧邻天子富地,仓廪殷实得流油。

  不像齐国,东临大海,鱼盐之饶,桑麻之盛,据说都城的访间上,珍珠玛瑙堆积如山。

  不像楚国,地广人稀,稻米一年两熟,多矿。

  秦国有什呢?

  秦有四面皆敌,中间一个国中国。

  秦有剽悍尚武的民风,子弟十五从军,五十方能还乡,一辈子最熟悉的味道是干和冷。

  秦还有……

  秦国还有像杜衡这样的老吏,守着这座越来越空的客驿,将三斤肉、二升酒、一条鱼,斤斤计较地分派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召国的使臣。

  他们不是天生抠门。

  他们是穷怕了。

  杜衡接到召国使者后,亲自核对了三遍库存,又跑了一趟司农署,领了最新鲜的食材。

  然后将庖厨的杂役们召集起来,再三叮嘱,勿要懈怠,当好好烹之。

  杂役们连连点头,各自忙碌去了。

  杜衡还是不放心,午膳时分亲自端着食案送到正堂,又亲自布菜斟酒,陪着笑脸请昭大夫慢用。

  昭秋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眉宇间有一股贵胄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

  他穿着召国常见的浅绯色深衣,衣料是极好的绫,光华流转如水,袖口领缘绣着繁复的蟠螭纹,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名手。

  坐于正堂主位,脊背挺直,姿态端雅,一手执箸,一手拢袖。

  杜衡在一旁垂手侍立,目光殷切。

  一个国家,能有使团过来,相当于吉兆,祥瑞。

  邦盟署人数最多的时候,还是刚刚建立时,有个一百来号人。

  那时秦国还幻想着邦交诸国,结果都没一个愿意搭理秦国的。

  不主动攻打你秦国,就是给你秦国面子了。

  还想邦交,你秦国能有什么?

  美人?玉器?金银珠宝?你秦国似乎一样不占吧。

  接待好使臣,便是邦盟署最重要的事,诸侯国间不是没有出过招待不好使臣气走的例子。

  对于强国而言,就算不好好接待,他也有轻视的底气。

  可弱国不行,怠慢了使者,这会成为对方攻讦你的理由。

  在邦盟署的旧档中,就有这样的记载,也是每任邦盟署令的必读经典。

  故事的主角是余国。

  余国是个弱国,肯定比秦国还弱,夹在晋、梁国之间,朝晋暮梁,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某一年,晋国派使者赴余,商议会盟之事。

  当时刚继父位的余侯便摆了个简单的宴席,晋使嫌庖厨的炙肉火候过了,当堂掷箸,拂袖而去。

  余侯遣使追至驿馆,赔礼道歉,愿重备筵席。

  晋使闭门不见,翌日便启程归国。

  半个月后,晋国以“怠慢使臣、不敬盟主”为由,发兵伐余,攻陷三邑。

  余国遣使至梁国求援,梁君问及缘由,余使据实以告。

  梁君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

  “待客不周,余国自取其辱。”

  晋使当真是因为那块肉火候过了,才生气的吗?

  火候过不过,哪有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他是大国,余是小国。

  他想生气,便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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