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秋靠在榻上,盯着那两只箱子,眼睛越来越亮。

  刚才杜衡在的时候,他还端着架子,装出一副“些许薄礼不值一提”的样子。

  现在人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那些端着端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松开了。

  他慢慢坐起来,挪到箱子跟前,伸手又掀开了盖子。

  烛光映进去,金饼、银条、玉璧,还是那么晃眼。

  两箱。

  足足两大箱。

  昭秋那是笑得高兴。

  他想起自己以前打听过的那些事。

  昭狄在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封为大夫,自然没有资格出使他国,也就只能看看那些回来的人。

  可那些人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那是发了财的笑。

  昭秋背地里派人打听过。

  那些出使秦国回来的主使,哪一个不是大箱子小箱子地往回运?

  秦国那地方,穷是穷了点,可人家要面子。

  来了使臣,为了彰显国力,赏赐起来毫不手软。

  尤其是秦国的国君,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给使臣看,好让人家回去说秦国富庶。

  就说那召国上大夫闵仁。

  闵仁出使秦国那年,当时秦国的国君还是宁先君。

  也就是赢说的老爹,上上任秦君。

  闵仁在秦国待了不到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足足拉了四辆大车。

  四辆。

  昭秋当时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秦国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后来他亲眼见过闵仁府上的人往外搬东西,那一箱一箱的,沉得四个人都抬不动。

  闵仁回国之后,按规矩进献了一部分给昭君。

  昭君高兴,又赏了他一批东西。

  一来二去,闵仁那一趟出使,赚得盆满钵满,往后好几年,府上的排场都比别人大一圈。

  昭秋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出使秦国,也捞上一笔。

  现在,轮到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两只箱子,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按召国的旧例,他国国君赏赐给主使的东西,取出部分进献给本国国君,剩下的全归主使。

  这两箱东西,他回国之后,挑几件好的进献给昭君,剩下的——

  剩下的都是他的。

  昭秋想起昭君的为人。

  那位国君,对自己人大方得很。

  只要他献上去的东西够体面,昭君一高兴,说不准还会再赏他一批。

  到时候,他这一趟出使秦国,可就不止这两箱了。

  他越想越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发财了。”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些金饼银条,摸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可摸着摸着,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想起一件事。

  闵仁那会儿,秦国是宁先君在位。

  宁先君那个人,昭秋听说过,是个要面子的主儿,对使臣向来大方。

  可现在这个赢说,能舍得拿出两大箱东西来?

  昭秋又想起杜衡说的那些话。

  “君上尤为在心”

  “特送来美器”

  “还望秋大夫包涵”。

  这话听着是客气,可客气里头,是不是还藏着点什么?

  他把手从箱子里缩回来,靠在榻上,盯着那两箱东西,眼神变了几变。

  是秦国真的这么大方,还是——他们心虚?

  那四个贼,到底是不是贼?

  昭秋想起那个把他拽回去的人,想起那双眼睛,冷冷的,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不像是贼。

  贼偷东西,怕的是被人抓住,眼睛里应该是慌的、躲的。可那个人,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躲,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还有杜衡说的那些话。

  “已经全部斩首”。

  说斩就斩了,连夜就斩了。

  那四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昭秋想着想着,后背又凉了。

  可他一低头,看见那两箱东西,那股凉意又慢慢退下去了。

  他想起闵仁。

  闵仁出使秦国那回,带回来四箱东西。

  那时候,秦国为什么给他这么多?

  罢了,或许也是遇到贼了,秦国这地方穷,有贼才正常。

  只有这样才符合昭秋一直以来对秦人的看法。

  所以,自己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四个贼,死了就死了。

  至于是什么人,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召国的使臣,不是秦国的廷尉。

  追查到底,查出来了,他能怎么样?

  召国能怎么样?

  为了几个随从被打,跟秦国翻脸?

  翻脸了,这两箱东西还能留下吗?

  昭秋伸手,把箱子盖盖上。

  他靠着榻,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傻。”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秦人太傻。

  那些出使秦国回来的主使,他们回来时候脸上的笑。

  他们那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觉得秦人太傻?

  昭秋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这回他没再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着那箱盖上的花纹,看着那铜扣上的光泽,看着那箱子本身。

  沉沉的,满满的,装着他回召国之后的好日子。

  他想起昭君。

  想起那些进献给昭君之后,昭君一高兴,又会赏下来的东西。

  想起往后几年,他在召国朝堂上,也能跟闵仁一样,排场比别人大一圈。

  “好啊。”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

  随即,昭秋把两只箱子往榻边挪了挪,挪得离自己近一点,然后躺下去,闭上眼。

  这回回去,得好好跟那些没出过使的同僚们说道说道。

  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出使秦国,是桩多好的差事。

  此时,邦盟署外

  一辆被宫卫层层守卫的马车。

  赢说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藏于袖里的手指,却是胡乱拨弄,那节奏乱得很,显着心里头不静。

  费忌坐在身侧。

  而赢三父则坐在车门口,掀着半边车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邦盟署的大门。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出来了。”

  赢三父忽然开口。

  杜衡从那扇大门里出来,快步走到马车跟前,在得到允许后,才掀开车帘钻进来。

  车里本就窄,塞进四个人,更显得拥挤。

  杜衡躬着身,先给赢说行了一礼,又给费忌和赢三父行了礼,这才在车门口挨着赢三父坐下来。

  “如何?”赢三父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

  “启禀君上,太宰,大司徒,”

  “昭秋已收下,相信了下官的说辞。”

  赢三父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能喘出来了。

  赢说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费忌问道, “他信了?没起疑?”

  杜衡想了想,斟酌着说:“起疑是起疑了的。下官说那几个贼人已经斩首的时候,昭秋愣了一下,还问了一句‘斩了?’”

  “听着是有些意外,不过后来看了那两箱东西,脸色就好多了,下官临走的时候,他还说要备些薄礼让下官带回来,说是谢下官跑这一趟。”

  “他还说什么没有?”

  杜衡摇摇头:“没有,下官瞧着,他是愿意把这事儿揭过去的。”

  费忌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待杜衡下车,赢三父从车门口挪开,转过来,对着赢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马车窄,他这一跪,膝盖磕在车板上,咚的一声响。

  “君上!”

  赢三父低着头,声音发沉。

  “是老臣疏忽,管教不严,三季冲撞了昭使,惊扰了使团,险些酿成大祸。”

  “老臣愿以私财安抚昭使,那两箱东西,是老臣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敢动用府库分毫。”

  “还望君上恕罪。”

  他说着,额头抵在车板上,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

  赢说低头看着他。

  管教不严。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赢三季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带着人,蒙着脸,冲进去把召国使团打了一顿,把使臣昭秋打得鼻梁骨折、昏迷不醒。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召国那边追究起来,秦国怎么交代?

  把赢三季交出去?

  那是赢氏族人,是秦国的宗室,交出去,赢氏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交出去,召国能善罢甘休?

  现在莫说赢说对召国没底,实则就连赢三父,都因为那个故事刷新了对召国的认知。

  召国不好惹,如今秦国不宜再多一个敌国。

  所以,眼下肯定不能与召国交恶,能糊弄过去尽量糊弄过去。

  “君上,大司徒既已补过,依老臣之见,吾等不如先行回去,安顿年朝事宜。”

  费忌这一说,莫非是赢说,就连赢三父都惊讶地多看了两眼。

  这态度,是想保下赢三季?

  起初赢三父就是担心费忌借此事大做文章,那赢三季袭击使团,这罪过可就大了。

  而为了一个赢三季而得罪召国,恐怕国君也不会做这个决定。

  到时赢说与费忌站在同一立场,那他赢三父就算再想保住赢三季,也是绝无可能的。

  赢三父与费忌就相当于一个平衡的天平,而国君的态度,在这平衡间尤为重要。

  为此,赢三父才一直守着费忌,想凭借自己的本事将这事处理妥当,同时也请赢说这个君上做个见证。

  “既如此,回宫!”

  ……

  屋内烛火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火苗一颤一颤的,把箱盖上的铜扣映得一明一暗。

  那明暗之间,昭秋仿佛看见了自己回召国之后的光景。

  把东西往府里一搬,让下人们都看看,什么叫出息。

  再挑几件好的进献给昭君,昭君一高兴,说不准还能大赏。

  往后朝堂上那些同僚,谁还敢小瞧他?

  他越想越美,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可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闷响,从屋外传来。

  昭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听岔了?

  “砰。”

  又是一声。

  这回更近了,像是什么东西落下。

  昭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外头有守卫吗?

  杜衡走的时候说留了人,那些人呢?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四下看了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榻底下?

  太矮,钻不进去。

  屏风后头?

  那屏风薄得很,一掀就露馅。

  柜子里头?他看了一眼那个柜子,太小,塞不进去一个人。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门已经开了。

  不是被人敲开的,是被人推开的。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蒙面。

  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昭秋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想起那只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想起那只迎面砸过来的拳头,想起自己直挺挺倒下去的时候,那双冷冷的眼睛。

  他张嘴想喊——

  “大人!”

  那人却先开口了。

  非但开口,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大人莫惊,小人是来送大人一场富贵的。”

  昭秋张着的嘴僵在那儿,喊声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送富贵?

  送富贵。

  这人说的是送富贵。

  昭秋当即把腰杆挺了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哦?”他拉长了调子,眼睛眯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送富贵?”

  那人还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昭秋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人也不急,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跳,把那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老长。

  “大人可知今晚发生了何事?”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人知道。”

  “说来听听。”

  “今晚有贼人冲撞了使团,惊扰了秋大夫。幸得秦卒及时赶到,将贼人拿下,已经全部斩首。”

  昭秋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警惕慢慢变成了冷笑。

  这话,跟杜衡说的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他冷哼一声,那哼声从鼻子里出来,带着几分不屑:“不过些许小贼罢了。”

  那人没接话,还是低着头跪着。

  “你方才说,送富贵?送什么富贵?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

  “小人受人之托,特送大人一计。这一计,可比眼下这两箱东西,多得多。”

  昭秋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比这两箱还多——那是多少?

  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愿闻其详。”

  那人点点头,凑到昭秋耳边低语。

  昭秋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眼睛里的光,从警惕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贪婪,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当真如此?”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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