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却什么事都不是自己能掌握,就连白衍,自己亲自收的宫卫,都背着他,做了一些事。

  他只是开口,问了一句。

  “何意?”

  这两个字问得平平淡淡的,可里头藏着的东西,白衍听得出来。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把赢三季卷进来?

  你为什么要给他报信?

  你想干什么?

  白衍低着头,眼神躲闪,却是看了赢说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楚,可赢说还是注意到了。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君上若能力保赢三季,可收司徒之心。”

  力保赢三季。

  收司徒之心。

  赢三父是秦国大司徒,是赢氏族中的长辈,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那个二弟赢三季,虽然不在高位,可到底是他的亲弟弟。

  不然赢三父也不会不让赢三季卷入朝堂上来,以他的地位,将赢三季推上高位,完全有可能。

  可他没有,并不是不在意赢三季。

  他会在意。

  他会在意得要命。

  可他能怎么办?

  让赢三季与费忌斗上一斗,那真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现在赢三季被收押,赢三父没法请君上直接放人,何况还有对头费忌在。

  赢三季打的是召国使臣,这事闹大了,秦国脸上无光。

  费忌要是严惩赢三季,他只能受着。

  可赢说要是力保赢三季,那是君上开恩,他得记着这份情。

  白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赢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是真的在替他谋划。

  替他把赢三季卷进来,替他把事情闹大,替他把赢三父架在火上烤。

  然后让他出面,力保赢三季,收赢三父的人心。

  这是拿赢三季当棋子。

  这是拿赢三父当棋子。

  这是拿整个秦国当棋盘。

  赢说想着想着,后背有点发凉。

  他看着白衍,那跪在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低着头,等着他发落。

  “你……”赢说开口, “你可知道,赢三季要是出了什么事,赢三父会是什么反应?”

  白衍没抬头,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还是那样平平的:“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回君上,”白衍说,“赢三季不会出事。”

  白衍接着说:“赢三季打的是召国使臣不假,可昭秋没死,使团无一人死伤,只要昭秋不闹,便无人知晓。”

  “这件事,闹不大。”

  赢说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心里头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换成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闹不大。

  白衍早就料到了。

  所以他敢把赢三季卷进来,所以他敢拿赢三季当棋子——因为他知道,这颗棋子,最后不会有事。

  赢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为何不事先告诉我?”

  “回君上,”他说,“若是事先告诉君上,君上可会应允?”

  赢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不会。

  他不会应允。

  让赢三季去冒充宫卫,跟着他们去邦盟署,然后冲进去打人。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应允?

  太冒险了,太出格了,太——

  可他不会应允的事,白衍替他做了。

  替他做了,还替他想好了退路,替他把后续的事都安排妥当。

  等他从头到尾看一遍,才发现这件事,最后得利的,是他自己。

  收赢三父的人心。

  赢说看着白衍,看了好一会儿。

  白衍还是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赢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浅,像是从嘴角滑过去的,不留什么痕迹。

  “可曾处理干净?”

  “君上大可放心,就算卑职站在赢三季面前,都不曾记得。“

  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起来。”

  白衍这才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这一环扣一环的,像一盘棋。

  赢说是下棋的人,还是被人当成棋子?

  白衍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垂着手,恭恭敬敬的。

  可赢说现在看他,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人,藏的太深。

  “你下去吧。”赢说说。

  白衍躬了躬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

  白衍停下来,转过身。

  赢说看着他,忽然开口:“往后有什么事,先告诉寡人。”

  白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卑职谨记。”

  赢说坐在案前,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看着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可他不能歇,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祭祀的事,昭秋的事,赢三季的事,还有费忌那边……

  是的,费忌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个对赢三父出手的机会。

  可费忌会怎么对赢三父出手呢?

  拿这件事做文章?

  “赵伍。”

  赵伍进来的时候,赢说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素色的深衣换成了玄色的朝服,头发也束了起来,戴上了那顶平时不怎么戴的玉冠。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眼睛却没往那上头看,只是盯着窗外的某一处,像是在发呆。

  赵伍快走几步,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礼:“君上。”

  赢说收回目光,看着他。

  这个跟随原主多年的亲卫,还追随过宁先君,是宫里头少数几个见过真正大风大浪的人。

  “寡人且问你。”

  “先君当年,可曾惧召否?”

  这里的先君,自然就是宁先君。

  赵伍没料到君上会问这个。

  当即沉默了一会儿。

  “启禀君上,卑职不敢妄言。”

  他确实是不敢妄言,虽然早年追随宁先君,但不代表他什么都知道。

  赵伍顿了顿,接着说:“此事,或许可问大司空。”

  赢说的眉头微微一挑。

  大司空。

  他想起这个人,谢千,字子明,是三朝老臣,据说是个连费忌都不愿意搭理的老顽固。

  宁先君在位的时候,他就是大司空了,管着秦国的土木工程,修城墙、建宫殿、挖沟渠,都是他一手操持。

  这些年他年纪大了,不怎么上朝,可每逢年节大典,还是会进宫来。

  今日是年朝。

  赢说点点头:“哦。大司空如今何在?”

  赵伍回道:“回禀君上,今日年朝,大司空想必已在进宫的路上。”

  这谢千活得够久,想必真能知道一些秘辛。

  特别是召人所说的关于秦国攻打召国失败的事,赢说想要得到验证。

  “如此,甚好。”

  “寡人需要与大司空寒暄一二。”

  闻言,赵伍躬身:“卑职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去的时候,赢说已经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

  召国。

  那个名字又浮上赢说心头。

  他想起那几个召人在屋里的样子。

  歪歪斜斜地坐着,满脸通红,舌头都喝大了,可说起秦国的时候,嘴角挂着的那种笑。

  看不起秦国,看不起秦人。

  那骨子里的自信,不像是装出来的。

  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像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赢说当时听了,心里头有火,可那火很快就熄了。

  不是不气,是气过了头,反倒冷静下来。

  他当时想的是——这帮召人凭什么这么狂?

  现在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凭什么?

  就凭他们有两座城?

  不对。

  两座城算什么?

  秦国再小,也不止两座城。

  召人凭什么把秦国君臣一个个拎出来骂,骂得这么难听,骂得这么肆无忌惮?

  除非——

  除非那两座城,不是一般的城。

  除非那两座城里头,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除非那些召人说的,都是真的。

  召国曾经生擒秦国大将。

  秦国打过召国,没打赢,输得那么惨,当朝国君连夜写信求和,磕头磕得比谁都响。

  赢说试图回忆原主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没有这些事。

  原主知道的秦国,是一直在慢慢变强的秦国,是跟召国相安无事的秦国,是从没打过什么大败仗的秦国。

  可原主的记忆,就一定是完整的吗?

  赢说不知道。

  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

  可他又不敢问。

  如果答案是真的呢?

  如果召国真的那么强,秦国真的那么弱,那他该怎么办?

  赢三季还在地牢里关着。

  那个人是赢三父的亲弟弟,是赢氏族人,是秦国的宗室,也算是自己的小叔。

  赢说要是保他,就得面对召国的怒火。

  赢说要是不保他,自然无事,可就失了一个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就算赢说力保赢三季而令费忌不快,费忌也不会察觉多少,毕竟赢三季姓赢,赢说想要保赢三季也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的问题是,赢说对召国并不了解。

  召国到底有多强?召国的军队到底有多能打?召国的城墙到底有多高多厚?

  如果秦国真的跟召国翻脸,打起来,能赢吗?

  如果赢说想要力保赢三季,那就要做好与召国交恶的准备。

  关键是现在他对召国并不了解,如果秦国真的不能战胜召国,那与召国交恶,就等于是在为秦国树敌。

  秦国已经四面皆敌,若是再多一个国中之国的敌人,秦国危矣!

  就算召国只有两座城,可万一城高墙厚,秦军久攻不下,外有敌国来犯,内外夹击之下,秦国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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