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装的。

  是被人弄死的。

  那些人要的是一条人命,不是一个活口。

  老汉做完这件事,就被灌了一壶毒酒,埋在了城外乱葬岗里。

  谢荣禾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被关在土牢里,等着人来查清楚这件事。

  他以为只要查清楚了,就能出去。

  他以为这世上凡事都能查清楚。

  可他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查不清楚的。

  谢荣树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在百工署做事,管的是贡赋账目。

  那几年各地报上来的贡赋,常有对不上的地方。

  不是多了一点,就是少了一点,多的还好说,少的便要追查。

  谢荣树查过几回,查出过几桩小案子,也得罪过几个人,但他没往心里去。

  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公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查完了办完了,也就过去了。

  奈何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正等着他出错。

  那天,百工署来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是陈仓来的,说陈仓那边的匠作贡赋账目有些出入,想请谢荣树帮忙看看。

  谢荣树接过他带来的竹简,一条一条对过去,果然对出几处不对的地方。

  那人便问,能不能请谢荣树帮忙改一改,改好了他好回去交差。

  谢荣树摇摇头:“不能改。对不上就是对不上,改了就是坏了规矩。”

  那人苦着脸,说那怎么办,回去交不了差,要掉脑袋的。

  谢荣树想了想,说:“你把这几处对不上的地方记下来,回去重新查。”

  “查清楚了,把该补的补上,该交的交齐,再来报。”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过了几日,他又来了。

  这回带来了新的账目,说是查清楚了,该补的都补上了,请谢荣树再看看。

  谢荣树当即接过来,一条一条对过去,果然都对上了。

  他便在那竹简上盖了印,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不知道,那人的账目根本就没查清楚。

  那人是按着别人的吩咐,先拿一份有错的账目来给他看,试探他的反应。

  等他拒绝了,便回去伪造一份对的账目,再来找他。

  他盖了印的那份账目,看上去是对的,实际上那上面的数字全是假的。

  真的账目在别处,被人藏了起来。

  等事情闹出来,他盖过印的那份假账,就是他的罪证。

  谢荣余那边,就更简单了。

  他爱交朋友,爱喝酒,爱和人谈天说地。

  有人请他赴宴,他便去;有人邀他出游,他便应。

  他不知道那些请他赴宴的人、邀他出游的人,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他们和他谈天说地,和他称兄道弟,和他推杯换盏,然后有意无意地,说起一些事。

  “听说令尊在司农署,那可是不得了的人物。”

  “哪里哪里,家父只是尽本分罢了。”

  “太谦虚了。令尊的本事,满朝谁不知道。听说令尊在司农署定下的那些规矩,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司农署的事,马虎不得。”

  “那是那是。不过话说回来,令尊这般严苛,只怕得罪的人也不少吧?”

  谢荣余便笑笑,不接话。

  那人也不追问,只是和他喝酒,谈诗论文,说些风花雪月的事。

  喝到酣处,那人便说,改日带他去个好地方,那里有最好的酒,最美的歌舞,最风雅的客人。

  谢荣余便应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直到去了才知道,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地方是那些贵族子弟们寻欢作乐的所在,有酒,有歌舞,有美人,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去了一回,又去了一回,再去一回。

  当他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喝酒,谈天,听曲,看舞,久了,不知不觉,便和他们成了一路。

  他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是谁。

  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只知道他们对他好,他便也对他们好。

  他们把酒给他,他便喝。

  他们邀他同游,他便去。

  他们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谢姝和谢婵那边,就更简单了。

  那天,织坊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生得极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那里,像一株青竹。

  谢婵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便又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后来,他便和她们说话了。

  他说他叫阿青,是召国人,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四处漂泊。

  他说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从没见过像她们姐妹这样和气的人。

  他还说他很喜欢和她们说话,和她们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很安定。

  谢姝听了,便笑笑,说那你就多来。

  谢婵听了,便红了脸,低下头去织锦,却不小心织错了好几针。

  阿青看见了,便轻声说:“这里错了,我帮你改。”

  他的手很巧,几针就改好了。

  谢婵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心跳得快了些。

  她不敢抬头,只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织锦。

  阿青便又笑了笑。

  那笑很好看。

  谢婵那天回去,一夜没睡好。

  谢千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司农署忙着秋收的事。

  各地报上来的粮收数目,他要一条一条核对。

  哪里的收成好,哪里的收成差,哪里需要调粮,哪里需要赈济,他都要一一过问。

  他不知道,他的五个孩子,正在一点一点陷进别人设好的圈套里。

  那些人等着,等着。

  等那些圈套收得够紧了,等那些罪证攒得够多了,等谢千的五个孩子,都欠下了还不清的债。

  然后,他们把那些债,一条一条抖落出来。

  谢荣禾的案子先发。

  那个被撞死的老汉,尸体被人从乱葬岗里挖出来,抬到了廷尉署。

  那几个“目击者”再次出来作证,一口咬定是谢荣禾撞的人。

  乡长那边的记录也被人翻了出来,清清楚楚记着谢荣禾被扭送来的经过。

  谢荣禾被从土牢里提出来,押到廷尉署受审。

  他这才知道,那个老汉死了。

  他这才知道,他背上了一条人命。

  他跪在堂下,一遍一遍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撞的,是那个跑掉的人,我只是去扶他……”

  主审的廷尉是那些人的人。

  他听谢荣禾说完,便问那几个目击者。

  那几个目击者异口同声地说,就是他撞的,他们亲眼看见的。

  又问那几个证人,那几个证人也异口同声地说,是他撞的,他们亲眼看见的。

  谢荣禾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句话:“不是我。”

  可是那句话,在这么多张嘴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案子定了。

  按秦律,杀人者死。

  谢荣禾被判了斩刑,只等着秋后处决。

  谢荣树的案子紧随其后。

  百工署内查账,查出了那几笔对不上的贡赋。

  追查下来,追到了谢荣树那里。

  他盖过印的那份假账被人呈上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说是那人拿来给他核对的,他说那人说是陈仓分署过来的,他说他核对了那人对过的账目。

  可那人不见了。

  那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谢荣树说那人的名字,说那人的样子,说那人来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说的什么话。

  可周围的人说,没有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那些账目是你自己做的,那些假数字是你自己填的,你盖了印,你就得认。

  谢荣树也说不话来。

  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句话:“我是被人骗的。”

  案子定了。

  按秦律,贪墨赋税者,死。

  谢荣树被判了斩刑,只等着秋后处决。

  谢荣余的案子,发得最晚,却也最不堪。

  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人,把他带去的那个地方,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天,廷尉署的人闯进那地方,把里面的人一锅端了。

  谢荣余也在里面,被捆着押了出来。

  他跪在堂下,听着那些人念他的罪状——结交不法之徒,参与……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不知道那些人还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被抓了,和那些人一起被抓了。

  那些人和他说过话,喝过酒,赌过钱,称兄道弟过。

  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

  他们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可是那些人说,他都知道,他都参与了,他都干了。

  案子定了。

  按秦律,结交匪类、参与不法者,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斩首。

  谢荣余的情节,是重的。

  因为他去的次数多,因为他和那些人走得近,因为他……太容易相信人了。

  谢姝和谢婵的案子,发得最安静。

  阿青不见了。

  那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年轻人,那个笑起来像晨起露水的年轻人,那个说喜欢和她们说话、说和她们说话心里很安定的年轻人,忽然就不见了。

  然后有人找上门来。

  说他是逃奴。说他身上背着案子。

  说他骗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

  说谢家的两位千金和他来往这么久,可知道他的底细?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谢姝说不出来。

  谢婵也说不出来。

  她们只知道他叫阿青,只知道他织锦织得好,只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们不知道他是逃奴,不知道他背着案子,不知道他骗过人害过人。

  可是那些人说,你们和他来往这么久,他天天和你们在一起,你们能不知道?

  你们是他的同伙,是他的帮凶,是和他一起做那些事的人。

  依旧是不知道,不知道……

  按秦律,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视情节轻重,当斩!

  五桩案子,五个谢千的骨肉,全都在那些人手里捏着。

  那些人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时机。

  他们派了人去见谢千。

  那人坐在谢千的值房里,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把事情说了。

  说谢荣禾的案子,说谢荣树的案子,说谢荣余的案子,说谢姝和谢婵的案子。

  说完之后,他便看着谢千,等着看那张永远冷冷淡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他想要的表情。

  谢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那人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眉眼舒舒展展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嘴角没有抿紧也没有松弛,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像一根柱子,像司农署里那些堆了几十年的竹简。

  那人说完了。

  谢千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想要的表情,便又说了一遍。

  “谢千,”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令郎令嫒的性命,如今可都在我们手里握着。你若是肯……”

  谢千抬起眼。

  “说完了?”谢千问。

  那人愣住了,难道他遗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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