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寇。”

  延辉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君位之上的那道目光。

  宁先君望着他,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关切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延辉眼里,却让他脊背一凉。

  “大司寇心力交瘁——”

  宁先君缓缓道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休息些时日,也可。”

  休息些时日。

  也可。

  简单的一句,落在延辉耳中,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明白了。

  君上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也是在告诉他:你既然请辞,那就辞了吧。

  这案子,不用你管了。

  这司寇之职,你也不用再操心了。

  延辉轻叹了口气,像事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样。

  可实际真是如此吗?

  然后,他听见宁先君继续道:

  “既如此——”

  宁先君顿了顿,目光从延辉身上移开,落在谢千身上。

  “暂由大司空兼领司寇之职,全权负责其案。”

  话音未落,群臣的目光重新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心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谢千真的要亲手斩自己的五个孩子了。

  谢千真的要绝后了。

  谢千真的要把这先例立起来了。

  他们望着谢千,等着谢千的反应。

  延辉站在那里,然后,他终于回过神来。

  对着君位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谢君上恩!”

  谢君上恩。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君上让他休息些时日,他还要谢恩。

  君上把这案子从手里拿走,他还要谢恩。

  君上让谢千兼领他的职位,他还要谢恩。

  可他不能不谢。

  因为这是君上的恩典,君上给了他台阶下。

  更没有追究他请辞的事,没有说他“渎职”,没有说他“畏难”。

  他只能谢。

  只能感激涕零地谢。

  延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的脸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当这个侩子手,也就不用亲手签发那五个孩子的处决公文。

  自己可以躲开这一切,远远地躲开。

  哪怕这“躲开”,是以“休息些时日”为名,是以交出司寇之职为代价。

  他也认了。

  延辉缓缓直起身来,退回了班列之中。

  他的目光与费忌相遇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从费忌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认命。

  他们都认命了。

  从谢千说出“请斩”的那一刻起,从谢千说出“愿暂替司寇之职”的那一刻起,从君上说“准了”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都认命了。

  因为这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殿中一片寂静。

  宁先君的目光从延辉身上收回,重新落在谢千身上。

  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神情。

  可他的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谢千接了这案子。

  谢千要亲自监斩自己的五个孩子。

  这很好。

  这非常好。

  可问题是——

  什么时候斩?

  宁先君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望着谢千,望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缓缓开口:

  “如此,谢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提醒,还有一丝——急切。

  “尔等意下如何?”

  这话问得含糊,像是在问谢千对这安排有没有意见,有没有不满,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可谢千听懂了。

  满殿群臣也听懂了。

  因为宁先君接下来的话,把这含糊的意思,挑明了。

  “依秦律——”

  “秋冬往生。”

  秋冬往生,是秦人的老规矩了。

  那时候的人相信,在秋冬死去的人,魂魄会随着万物一起蛰伏,等到来年春夏,冰雪消融,草木萌发,就能转生回来。

  因此,死囚基本都是秋后问斩。

  在秋天最深的时节,在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让那些罪人死去,让他们能在来年春天,重新回到这世间。

  这是秦人所相信的,也是秦律的规矩。

  而今——

  “今已是深冬。”

  宁先君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一根针,刺进每一个人心里。

  深冬。

  冬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再过不了多久,春天就要来了。

  那些秋冬死去的人,还能转生。

  可若是拖过了深冬,拖到了春天——

  那魂魄还能转生吗?

  还能回到这世间吗?

  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君上这话,不是在问谢千信不信这规矩。

  君上是在提醒谢千——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案子,得快点办。

  这五个孩子,得快点斩。

  寡人,可不会等到下一个秋天。

  宁先君望着谢千,目光深沉。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可他的心里,却在等着。

  等着谢千的回答。

  等着谢千给出一个日期。

  一个确切的日期。

  因为他怕。

  他怕谢千反悔。

  他怕谢千拖。

  他怕谢千接了这案子,却一拖再拖,拖到春天,拖到夏天,拖到所有人都忘了今日之事,然后,谢千心软了。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必须让谢千把这先例立起来。

  必须让这五个孩子死在谢千手里。

  他必须让这把刀,稳稳当当地握在自己手上。

  所以他需要一个日期。

  一个谢千亲口说出来的日期。

  一个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日期。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

  只有这样,这事才算真正定下来。

  固然这么做,好像有些亏对了谢千,但以后,自己多多补偿就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本就是君主的铁律。

  宁先君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谢千开口。

  满殿群臣的目光,也落在谢千身上。

  他们也在等。

  等谢千说出那个日期。

  等那五个孩子的死期,被明明白白地定下来。

  若是还有些时日的话,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他们可以试图帮谢千的孩子翻案。

  只要谢千斩不成,那不就没有先例了。

  没错,快想想办法,总是有办法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总不能真让谢千这般疯下去。

  在群臣眼里,谢千就是疯了,跟疯狗无疑,连自己家小都不放过的疯子!

  今日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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