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出大事了!”

  他喊得太急,顾不得看脚下,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可他没有停下,跌跌撞撞地冲进易市,站在最中间的空地上,扯着嗓子喊:

  “廷尉署那边要斩人了!”

  斩人?

  周围的买卖人听见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斩人有什么稀奇的?

  廷尉署每年秋天都要斩不少人,那些犯了死罪的、杀人放火的、作奸犯科的,都要在秋后问斩。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人见众人不以为意,急得直跺脚。

  “你们知道斩的是谁吗?是大司空家的孩子!大司空!就是那个管着咱们雍邑城邑粮收的大司空!”

  “他家的孩子犯了事,要问斩!而且——而且要亲斩!”

  亲斩?

  大司空亲斩自己的孩子?

  这话落进众人耳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人喘着粗气,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听廷尉署的人说的!大司空家的五个孩子,三男二女,犯了秦律,要问斩!”

  “大司空亲自主斩!”

  “就在今天夕落之时!”

  “廷尉署校场!”

  三男二女。

  五个孩子。

  大司空亲斩。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那可就不简单了,尤其是最后一个。

  大司空,那可是大官,很大很大的官!

  市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是几声惊呼落下后的一点空隙。

  可那一瞬又很长,长到让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样,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我不信!”

  一个声音猛地炸开,压过了那嗡嗡的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精壮的汉子,三十来岁,穿着打满补丁的长褐,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此刻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那声音大得像是在和人吵架。

  “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什么时候真的斩过?”

  他瞪着那报信的人,眼睛瞪得溜圆,目光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哪个不是托托人、送送东西,就放出来了?”

  托托人。

  送送东西。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看来没少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仿佛那不是什么稀罕事,而是这世道本来的模样,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的规矩。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像是在寻找认同。

  “大司空?”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大司空也是当官的!他能斩自己的孩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

  “说得对!”

  “我就不信!”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挤到前面,手里还拄着根木杖。

  “我在雍邑住了几十年——”

  “就没见过哪个大人的孩子被问斩的!”

  几十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岁月的重量,因为那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经历,还是这雍邑城几十年来的铁则。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满是笃定。

  “这话八成是假的!”

  假的。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又引来一片附和。

  “对!肯定是假的!”

  “谁信谁傻子!”

  “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有人已经开始转身,准备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买卖。

  可那报信的人急得直跺脚。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额角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那模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真的!是真的!”

  “廷尉署那边已经在准备刑场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准备刑场。

  好多人都看见了。

  这话落进那些正要转身的人耳中,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报信的人见有人动摇,连忙又补了一句:

  “你们不信,自己去看!”

  自己去看?

  是啊,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廷尉署的校场就在那边,如果真有这事,肯定能看见动静。

  一个年轻人最先迈开了脚步。

  他是卖柴的,挑着一担柴站在市集边上,本来是在等买主。

  听见这话,他把肩上的柴往地上一放,对身边的人说:“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就向市外跑去。

  他这一跑,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又有几个人跟了上去。

  然后是十几个。

  然后是一群。

  人群开始向市外流动,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那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急,最后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怎么回事?怎么都往那边走?”

  一个挑着柴的年轻人站在街边,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满脸的茫然。

  他叫二蛋。

  是城外村里的人,今天进城来卖柴。

  他一大早起来上山砍柴,砍了两捆,挑着进了城,走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到了这街边,正准备找个地方落摊,就看见这人群呼啦啦地从身边涌过去。

  他拉住一个跑过的人,问:“三菜,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往那边跑?”

  那人叫三菜,与二蛋认识,平时在城里给人帮工。

  三菜被二蛋拉住,急得直跺脚:“哎呀你别拉我!快走快走!廷尉署那边要斩人了!”

  “斩人?”

  二蛋愣了一下,“斩人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这回不一样!”三菜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回斩的,是大司空家的孩子!大司空亲斩!”

  大司空?

  亲斩自己的孩子?

  二蛋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你……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都传遍了!你快别问了,跟我走!”

  三菜说完,挣脱二蛋的手,就向人群追去。

  二蛋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把肩上的两捆柴往地上一放,往灌木丛一靠,也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当官的孩子,到底会不会真的被斩。

  看看那个大司空,到底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要亲斩自己的骨肉。

  看看这事——

  到底是真是假。

  人群越聚越多。

  从市涌出来的人流,汇合了从各条市坊涌出来的人流,变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向廷尉署的方向涌去。

  路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忍不住停下来张望。

  “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怎么这么多人往那边走?”

  有知道的人就停下脚步,把事情说一遍。

  不知道的人听了,先是愣住,然后是不信,可那不信里,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不可能吧?当官的孩子犯了事,还能真的斩?”

  “我也不信,可这么多人都去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对对,去看看!”

  于是,又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换菜的、换粮的、换柴的、换布的、做工的、赶车的、闲逛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汇入了这股洪流。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

  “听说大司空家的五个孩子都犯了事,三男二女,都要斩!”

  “五个?都斩?”

  “可不是!据说杀人的、贪墨的、结交匪类的,什么罪名都有,全是死罪!”

  “那大司空就不心疼?那可是他的亲骨肉!”

  “心疼有什么用?犯了秦律,就得斩!大司空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他疯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说是他自己跪在朝堂上,亲口说的‘请斩’!”

  “请斩?请君上斩自己的孩子?”

  “对对对!就是这话!”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请斩。

  这两个字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落进每一个人耳中,像两块石头,砸得人心头一震。

  当爹的,请君上斩自己的孩子。

  这世上,还有这种事?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可没有人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向同一个方向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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