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那寂静像是一池死水,没有涟漪,没有波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上百个人站在那里,上百颗心在跳,可就是没有声音。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细碎,轻微,像是在提醒人们时间还在流逝。

  群臣面面相觑。

  左司马靳黜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嬴奂。

  嬴奂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错开。

  那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谢千为什么不说?

  他真的就这么放过了所有人?

  那白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刺得众人眼睛发酸。

  有人松了口气。

  比如那些家里没什么大把柄的,或者那些自以为把柄藏得够深的。

  他们悄悄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悄悄咽了口唾沫,悄悄在心里念了一声善。

  也有人心中疑惑。

  谢千为什么不说?他手里明明握着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说?

  他是真的宽宏大量,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还有人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做得太过分,庆幸自己家里的那些事不算太大,庆幸谢千没有当场翻脸。

  他们甚至开始盘算,回去之后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把那些侵占的田产还回去?把那些——该收拾的收拾一下?

  也有人隐隐不安。

  比如典客署令。他那个儿子,强纳民女为妾,逼得人家悬梁自尽。

  那桩事,比靳牟的田产、嬴奂孙儿的争利,都要重得多。

  主要是他的儿子没有官身,那就适用于秦律,人命关天,那可不是赔点金子就能了结的。

  谢千今日不说,是不是因为——他留着更大的用?

  典客署令的手心渗出冷汗。

  谢千为什么不说?

  他是真的不说,还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没有人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可怕。

  费忌站在左侧第三排,目光一直落在谢千的背影上。

  谢千今日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想说。

  至于为什么不想说——或许是为了大局,毕竟秦国现在需要稳定,经不起一场大清洗。

  或许是为了息事宁人,毕竟法不责众,就算他说了,君上也未必能办。

  或许……

  当人真要说服自己的时候,真能找出不少的理由。

  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天大的机会。

  费忌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想起谢千这些年的功劳。

  农桑。

  宁先君初在位那几年,连年大旱,颗粒无收。

  是谢千带着人去勘察地形,开凿沟渠,引渭水灌溉。

  那几年,谢千泡在水里,泡在泥里,泡在那些农夫中间,硬是在旱地上开出了千里沃野。

  如今的丰邑一带,能成为秦国的粮赋重地,谢千功不可没。

  还有修渠,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力,也是谢千一手督办。

  还有教耕,开荒。

  那些年,关中地广人稀,大片土地荒着。

  是谢千上书先君,鼓励垦荒,免赋三年。

  无数流民涌进秦国,开荒种地,安家立业。

  哪一件不是赫赫之功?

  可秦国从未有过为在世臣子立传的先例。

  立传,那是身后之事,是盖棺定论之后才有的哀荣。

  是先君、先臣们死后,由后人追述其生平,褒扬其功德。

  活人,不立传。

  这是规矩,是祖制,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老例。

  若是此刻提出为谢千立传——

  既能讨好谢千,又能讨好宁先君,还能在群臣面前落个知恩图报的名声。

  一箭三雕。

  费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看了一眼谢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君座上的宁先君。

  宁先君正看着谢千,目光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是现在。

  费忌迈步出列。

  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君上!”

  刻意的高昂,刻意的激昂,如此才能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宁先君看向他。

  费忌可从来不肯轻易出头。

  今日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费卿有何事?”

  费忌躬身行礼,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靳黜的疑惑,嬴奂的不解,典客署令的紧张,中丞的忐忑,惶恐——还有那些松了口气的人的庆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谢千的背影上,朗声道:

  “君上,谢公为秦国殚精竭虑数载,功劳卓著。“

  “农桑、修渠、教耕、开荒——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谢公数年如一日,勤勉公事,从不懈怠。“

  “近来,更见谢公胸怀宽广,以大局为重。”

  “臣以为,谢公之功,当为立传,以传后世!”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立传!

  为在世臣子立传?

  群臣震惊之余,心思也活泛起来。

  左司马靳黜心念电转。

  费忌这是在讨好谢千啊!

  可这马屁拍得……也太大胆了。

  为在世臣子立传,秦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历代先君,从未为在世臣子立传。

  立传,那是身后之事,是盖棺定论之后才有的哀荣。

  何况值得立传的,也就只有君,可费忌竟敢提议为在世的臣子立传?

  可转念一想——

  谢千今日放了所有人一马。

  他明明握着那么多把柄,却什么都没说。

  这份人情,太大了。

  若是此时不表态,不表示表示,日后谢千若是反悔——

  靳黜打了个寒噤。

  他当即出列。

  “臣附议!谢公之功,当为立传!”

  他的声音比费忌还响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站在费忌旁边,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右司马嬴奂也反应过来。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慢半拍,可这次不能再慢了。

  靳黜都出列了,他若是不动,岂不是显得他不知好歹?

  必须,立刻,马上!

  嬴奂紧随其后,迈步出列。

  “臣亦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群臣纷纷出列,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连那些后排的小吏,也一个个跟着出列,生怕落下。

  有人是真心的。

  谢千的功劳,他们都看在眼里。

  虽然平日里未必服气,可今日之事,谢千确实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有人是跟风的。

  别人都出列了,自己若是不动,岂不是显得不合群?

  有人是怕日后被清算的。

  谢千手里握着那么多把柄,今日虽然没说,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说?

  趁着这个机会表个态,让谢千知道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日后就算要清算,也不至于先清算自己。

  也有人只是不想显得不合群。

  但不管怎样,满朝文武,十有八九都站了出来。

  大殿里,黑压压站了一片。

  玄色的朝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只有谢千,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没有开口。

  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他,仿佛那“立传”二字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他只是大殿里的一根柱子,一尊石像,一个与这一切无关的旁观者。

  他就那样站着,面朝君座,背对群臣,一身白衣,一头白发,安静得像一幅画。

  宁先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可他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

  他明白费忌的用意。

  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毕竟,谢千今日放过群臣,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未免太说不过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谢千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若是连句公道话都没有,以后谁还肯为秦国卖命?

  立传……

  虽然不合祖制,可谢千的功劳,确实配得上。

  秦国大司空坚守秦律,大义灭亲——这就是先例。

  更何况——

  他也想给谢千一个交代。

  那个孩子,是谢千亲手斩的。

  可他心里清楚,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是被人逼的。

  是被那些人逼的。

  是被这个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逼的。

  谢千没说什么,可他不能当做不知道。

  若是立传能稍微弥补一下——

  哪怕只是稍微——

  那也值了。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开口。

  “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大殿中回荡。

  群臣又是一惊。

  准了?就这么准了?没有廷议,没有商讨,没有让宗室去查查祖制?就这么……准了?

  可惊归惊,谁也不敢说什么。

  君上已经开口,谁敢反对?

  何况反对的是立传,是为谢千立传。

  这时候谁要是敢站出来说“不可”,那不就是跟谢千过不去?

  跟谢千过不去,不就是跟这满朝文武过不去?

  没有人那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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