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日这一天,彻底变了天。

  前九日,是僵持,是暗涌,是两派人马各自咬牙较劲。

  第十日,一切都碎了。

  子午古起得很早。

  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天睡得好。

  闭上眼就是那些糟心事——费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赢三父那双藏着刀的眼睛,还有赢说那孩子昏倒前苍白的脸。

  他睡不着,索性不睡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踱步,踱到天亮,然后开始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

  这天早上,他踱完步,回到正堂,坐下,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很乱。

  很急。

  夹杂着喊叫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子午古放下茶盏,站起身。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仆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他面前。

  “老爷——刺客——”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不动了。

  子午古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剑,拔剑出鞘,冲出门去。

  门外,全是白烟。

  浓得化不开的烟。

  烟里,有影子在动。

  很多影子,忽隐忽现,忽左忽右,像鬼魅一样。

  兵器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喊杀声、惨叫声、脚步声,乱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子午古握着剑,站在门口,瞪大眼睛想看清那些影子。

  可他看不清。

  烟太大了。

  他只能凭声音判断——刺客很多,至少二三十个。

  他府上的护卫也很多,正在拼命抵挡。

  可那些刺客像是知道地形一样,在烟里穿梭自如,专挑薄弱的地方下手。

  护卫们挡得住这边,挡不住那边;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

  子午古咬咬牙,提剑冲进烟里。

  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左边扑过来,举剑格挡,那人一闪,又消失在雾里。

  他追了两步,右边又扑来一个,他回身一剑,刺中了什么,可那人倒下去的时候,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他府上的护卫,不是刺客。

  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背后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胸口透出来,带着血,鲜红鲜红的。

  他想回头,看看是谁杀的他。

  可他回不去了。

  身子软下去,软下去,倒在雾里,倒在血泊里,倒在那片烟里。

  依旧很浓。

  浓得化不开。

  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费忌坐在太宰府的正堂里,听着来人禀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让那人退下。

  然后他看向赢三父。

  赢三父也正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满意,又不仅仅是满意;放心,又不完全是放心。

  “左司马遇刺身亡,”费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刺客据查,是绵国人。”

  赢三父点了点头。

  “绵国,”他说,“与我秦国素有旧怨。“

  “当年先君在位时,绵国曾多次犯边,抢掠过不少百姓和牲畜。“

  “先君曾欲兴兵讨伐,后因种种缘由,未能成行。“

  “如今先君新丧,绵国趁我朝局不稳,派遣刺客刺杀我朝重臣,倒也说得过去。”

  他说得滴水不漏。

  “刺客的身份,可坐实了?”

  “坐实了。”赢三父说,“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信物、兵器、文书,无一不指向绵国。“

  “还有几个活口,已经招了。”

  “好。”费忌说,“传出去吧。”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整个雍邑都知道了——左司马子午古遇刺身亡,刺客是绵国人。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有人痛哭,有人怒骂,有人喊着要立刻发兵讨伐绵国,为左司马报仇。

  右司马木支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府上。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冲出门去,直奔左司马府。

  左司马府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有官员,有哭丧的家眷,有维持秩序的兵卒。

  木支邑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了子午古的遗体。

  他躺在正堂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掀开白布的一角,木支邑看最后一眼。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眼睛闭着,嘴唇也闭着,看起来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可胸口那个血窟窿,狰狞地张着嘴,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在睡觉,他是被人杀死的。

  木支邑只觉得天塌了。

  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

  “发兵!必须发兵!绵国欺人太甚,刺杀我朝重臣,此仇不报,我秦国颜面何存!”

  “对!发兵!杀了那些绵狗,为左司马报仇!”

  “右司马呢?右司马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

  木支邑踏进殿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费忌站在上首一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悲悯。

  赢三父站在费忌身旁,也是一脸沉痛。

  还有那些依附他们的官员,一个个垂着头,像是在默哀。

  可木支邑总觉得,那些低垂的眼睛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

  “右司马,”有人高声道,“左司马遇刺身亡,刺客是绵国人,此仇不报,更待何时?你是右司马,掌着一半兵权,你说话!打不打?”

  “打!必须打!”

  “对!打!”

  群情激愤,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木支邑沉默着。

  他看着那些激愤的面孔,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看着那些恨不得立刻提刀杀向绵国的人。

  可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子午古死了,死在刺客手里,刺客是绵国人——这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绵国与秦国有旧怨,绵国趁先君新丧、朝局不稳之际派遣刺客,刺杀我朝重臣,制造混乱——这完全说得通。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右司马!”

  一声高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右司马!你是先君旧臣,你是左司马的生死之交!如今左司马惨死,你若不为他报仇,还有谁能为他报仇?你若不出兵,还有谁敢出兵?”

  那老臣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木支邑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的泪,心里忽然一酸。

  现在,子午古死了。

  死在他自己府门口,死在浓雾里,死得不明不白。

  木支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出兵。”他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为左司马报仇。”

  朝堂上轰然炸开,欢呼声、叫好声、鼓掌声响成一片。

  高喊“右司马威武”。

  只有费忌和赢三父,站在上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出兵的事,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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