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们真以为谢千是个老顽固吗?”

  “他做真想帮,早就出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至于以后……”他的声音有些远,有些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吾等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新君已经登基,朝堂在咱们手里,雍邑在咱们手里。”

  “赢西那些边军,没有粮草,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浪。”

  他转过身,看着赢三父和郭九灰。

  “传令下去,赢西那边,不用理会。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去招惹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郭九灰身上,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尤其是你,郭大夫。”

  “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念头,赢西是秦国的大司马,不是咱们的仇人。”

  “秦国需要他这样的人,明白吗?”

  郭九灰低下头,抱拳道:“下官明白。”

  费忌点了点。

  “下去吧。”

  “既如此,老夫便也先行。“

  赢三父也起身告辞。

  既然大局已定,那他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既然费忌笃定不会有问题,那就肯定不会有问题。

  在这一点上,赢三父还是非常信任费忌的,在他看来,不论是出子还是赢说,自己这个大司徒,肯定是坐得稳的,他可是赢氏的人,可是赢说与出子的叔叔。

  真有不对,大不了把所有罪责推到费忌身上。

  一介外臣,死便死了。

  两人退出正堂,脚步声渐渐远去。

  费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窗口灌进来,有些凉。

  他缩了缩肩膀,转身,回到几案前,重新拿起那卷竹简。

  竹简上写的是今年各郡县的秋粮收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数字,嘴角微微弯起。

  赢西。

  谢千。

  赢说。

  都翻不起浪的。

  他心里想。

  秦国,需要能打仗的人。

  赢西是。

  别人也是。

  只要他们不挡他的路,他可以让秦国继续有这些人。

  他不像那些目光短浅的人,看见对手就想着杀。

  杀完了,谁来做事?

  谁来守边?

  谁来打仗?

  他没那么蠢。

  他只是笑了笑,继续看那些数字。

  又日,朝会。

  高高的窗棂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青砖上,一道一道,惨白惨白的,像给这大殿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殿角的铜鼎里燃着炭火,可那点热气根本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寒意。

  不是天凉,是人心里的凉。

  群臣分列两侧,垂首肃立,谁也不敢出声。

  上首的君位上,是空着的。

  新君在后头。

  那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厚厚的襁褓里,被乳母抱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地方,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没有人去注意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费忌。

  他站在君位侧前方,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玉带,头戴高冠,面容沉静,目光如炬。

  他没有坐在太宰的席位上,只是站着。

  可那站姿,比坐着的更有分量——仿佛他才是这朝堂的主人,他才是秦国的主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那目光所到之处,人人低头,人人缩肩,人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去。

  费忌嘴角微微弯起。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些人怕他的样子,喜欢这些人不敢抬头的样子,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各位大臣。”

  百官齐齐抬头,又齐齐低下头去。

  只敢抬那么一下,确认他在说话,然后立刻又低下。

  “如今,先君已逝,幼主继位,秦国正值多事之秋,外寇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众人。

  “绵国刺杀我朝重臣,羌人进犯我西垂边境,北方的戎人也蠢蠢欲动。”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秦国,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得义正辞严。

  仿佛他真的是在为秦国担忧,为社稷操心。

  可那些话落进百官耳朵里,却像一把把刀子,架在每个人脖子上。

  “本宰奉幼主之命,执掌秦国权柄,整顿朝纲,安抚秦民,抵御外寇。”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请各位大臣,齐心协力,辅佐幼主,共护秦国江山社稷。”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第一个表态。

  费忌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在观望。

  在犹豫。

  在等别人先出头。

  可他们总会跪的。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像是一个信号。

  站在班列前列的赢三父率先出列,躬身一拜。

  “臣赢三父,愿辅佐幼主,齐心协力,守护秦国江山社稷!”

  紧接着,嬴豹、杜嚣……一个接一个,纷纷出列,弯了一片。

  “臣等愿辅佐幼主,齐心协力,守护秦国江山社稷!”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

  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见这阵势,脸色都变了。

  他们知道,再不拜,就来不及了。

  于是也纷纷出列,拜之以言忠心。

  “臣等愿辅佐幼主,齐心协力,守护秦国江山社稷!”

  最后,连那些最顽固的老臣,那些一直对费忌心怀不满的人,也在左右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地拜了下去。

  满殿的百官,黑压压的表态。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百工署令桓之。

  他站在班列末尾,一动不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昂得高高的,目光直视着上首的费忌,眼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愤怒——熊熊燃烧的愤怒。

  费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百官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桓之上前一步,走出班列。

  一步一步,踩得青砖咚咚响。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抬起头,看着费忌。

  “费忌。”

  “你可知罪?”

  满殿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抬眼想看热闹。

  费忌面色不变。

  他只是看着桓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桓署令此言何意?”

  “何意?”桓之冷笑一声,“你废长立幼,违背祖制,这是第一罪。”

  “你刺杀左司马,这是第二罪。

  “你派人刺杀赢说公子,妄图斩草除根,这是第三罪。“

  ‘你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把持朝政,这是第四罪。”

  “你——”

  “够了。”

  费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桓署令,本宰念你年老,不与你计较。这些风言风语,不过是有心人为之。”

  桓之哈哈大笑。

  那笑声苍凉而悲壮,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心里发颤。

  “有心人为之?”

  他笑够了,盯着费忌,辨道: “你当这满殿的人都是瞎子?你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你做的事,瞒得过谁?”

  他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你们呢?”他的声音拔高,带着痛心,带着愤怒,“向这个乱臣贼子俯首称臣?你们忘了先君?忘了祖制?忘了自己是秦国的臣子?”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人,头低得更低了。

  桓之看着他们,眼里满是失望。

  “好,”他喃喃道,“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又看向费忌。

  “费忌,你今日能得意,不过是仗着权势,仗着这些人怕你。”

  “善恶终有报。”

  “天道好轮回。”

  “你今日种下的因,来日必结出果,我桓之活不了几年了,可我看得见——你费忌,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费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桓署令,”他缓缓开口,“本宰敬你是老臣,给你留了颜面。”

  “可你自己不要,那就怪不得本宰了。”

  他一挥手。

  “拿下。”

  殿外立刻冲进来几个宫卫,上前架住桓之。

  桓之没有挣扎。

  他只是昂着头,任由那些人架着他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费忌一眼。

  他被拖了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

  满殿依旧死寂。

  “很好。”

  “各位大臣忠心耿耿,本宰深感欣慰。”

  “从今往后,凡是忠于幼主、忠于秦国,服从者,定当重重有赏,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费忌的声音沉了下去。

  “凡是心怀不轨、图谋不轨,不服者,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定让其付出惨痛代价!”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心里。

  百官齐声高呼:

  “臣等遵旨!”

  声音整齐划一,在大殿里回荡。

  可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忠诚,只有谄媚,只有怯懦,只有苟且偷生的卑微。

  费忌看着这些跪伏在地的人,眸中的得意更甚。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趋炎附势之徒,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才选择依附他。

  他知道,只要他失势,这些人会第一个掉转枪头对付他。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可能破灭。

  可那又怎样?

  现在,他们是他的。

  这朝堂,是他的。

  这秦国,也是他的。

  他抬起头,看向上首的君位。

  后头,出子还在乳母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费忌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嘴角微微弯起。

  幼主。

  傀儡。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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