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费忌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敢反驳,没有人敢质疑,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可现在,赢三父站在那里,身后站着一大群人,费忌的每一次奏对都会遭到他的反对。

  哪怕是合理的、对秦国有利的奏对,赢三父也会找出各种理由来驳斥。

  不是那些提议真的有问题,而是他不能让费忌顺顺当当地把事办了。

  费忌顺了,他就输了。

  费忌不顺,他才有机会。

  就好比例行朝会,费忌提出要增拨边关粮饷。

  “西垂那边报上来,今年羌人活动频繁,需要增拨粮饷两万石,以备来年春季防务。臣请幼主恩准,从雍邑、散邑,郿邑三地粮仓调拨。”

  “太宰且慢。”

  赢三父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洪亮,“边关粮饷,自然该拨。”

  “可雍邑、散邑,郿邑三地的存粮,去年冬天已经调拨过一次,今年春天又调拨了一次。”

  “如今三地粮仓几乎见底,秦民家中也无余粮。”

  “若再调拨,来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秦民吃什么?”

  费忌看了他一眼。“大司徒的意思是,边关的将士不该吃粮?”

  赢三父冷笑一声。

  “太宰不必给老夫扣帽子。”

  “边关将士该吃粮,雍邑的百姓也该吃粮。”

  “太宰只知边关要紧,可知雍邑的百姓若是饿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费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赢三父,目光平静如水。

  赢三父继续道:“臣以为,边关粮饷该拨,但不能从雍邑、散邑,郿邑调拨。”

  “可从西垂本地筹措一部分,从咸阳,骊山两邑调拨一部分。”

  “如此一来,既不伤雍邑根本,又能解边关之急。”

  “太宰以为如何?”

  费忌沉默了片刻。“大司徒好大的口气。咸阳,骊山,去年遭了旱灾,收成本来就不如前年。你从他们那里调粮,他们怎么办?”

  “咸阳,骊山虽然遭了旱灾,可底子还在。”

  “调一部分,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雍邑的粮仓若是空了,那就是动摇了国本。”

  “太宰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朝堂之上,百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偷偷抬眼看看费忌,又看看赢三父,心里盘算着这场争执会以什么方式收场。

  最后,费忌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司徒既然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按大司徒的意思办吧。”

  这样的争执,在各个方面都在上演。

  费忌提出要修筑雍邑城防,赢三父反对,说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费忌提出要裁撤冗官,赢三父反对,说那些官员都是先君时期的老人、裁撤了会寒了人心。

  赢三父提出要减免受灾郡县的赋税,费忌反对,说国库空虚、减无可减。

  赢三父提出要释放一批轻罪囚犯、让他们回家种地,费忌反对,说刑不可弛、法不可废。

  赢三父提出要召回一些被罢免的老臣、重新任用,费忌反对,说那些人年老体衰、重用反而失了体恤,应当安享晚年。

  朝堂之上,两个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有时候争到激烈处,赢三父会指着费忌的鼻子骂,费忌则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等他骂完了,才淡淡地说一句“大司徒说完了吗”,然后转身离去。

  赢三父的那些支持者们,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不过看赢三父与费忌这般闹翻,终于有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何况还有宁先君时期的那些老臣都站到了赢三父那边。

  朝堂上的风向,是在不知不觉中转变的。

  起初只是一丝微风,轻得让人察觉不到。

  某个官员在赢三父发言后微微点了下头,某个大夫在费忌说话时皱了皱眉,某个不起眼的中层官吏在散朝后多看了赢三父一眼。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第一条裂缝出现的时候没人注意,可等到冰面炸开,整条河都已经化了。

  那些赢三父暗中联络过的人,那些早就对费忌心怀不满却一直不敢吭声的人,那些被赢三父一个一个请出来、一个一个说服、一个一个拉进那张大网里的人,一开始还有些忐忑。

  他们不知道赢三父能不能跟费忌抗衡,不知道那些宁先君时期的老臣是不是真的站在赢三父这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是通向从龙之功还是万丈深渊。

  他们像躲在洞里的老鼠,探头探脑,左顾右盼,等着看风往哪边吹。

  然后他们看见了。

  赢三父在朝堂上当众驳斥费忌的粮饷方案,费忌让步了。

  赢三父在朝堂上当众跟费忌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那些宁先君时期的老臣——甘孙、荪巳等老臣,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站在赢三父身边,站在朝堂上,站在费忌对面。

  推不倒,搬不动,绕不开。

  于是有人坐不住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大夫,姓孙,在朝中排不上号,平时说话都没人听。

  那天朝会,费忌提出要加征一项赋税,理由是要修缮宫城的城墙。

  孙大夫从班列里走出来,声音有些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臣以为不可。”

  “今年已经加征了三次赋税,百姓不堪重负。”

  “若再加征,恐生民变。”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煞白,手心全是汗,腿都在打颤。

  可他没有退回去,站在那里,等着。

  费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有亮,没有暖。

  “孙大夫的意思是,宫城的城墙不必修了?”

  孙大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赢三父开口了。

  “太宰,孙大夫的意思不是不修城墙,是缓修。”

  “国库空虚,百姓困顿,此时大兴土木,不是时候。”

  他看了孙大夫一眼,微微点头。

  孙大夫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退回了班列。

  从那以后,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又一个朝会。

  殿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百官衣摆瑟瑟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费忌身上,都在赢三父身上,都在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上。

  费忌站在上首,展开一卷竹简,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西垂那边,有一名守将,年迈体衰,难堪大任。”

  “臣请君上恩准,撤换此人,另遣年轻力壮者代之。”

  费忌把竹简举了举,向着君位的方向,虽然出子根本看不懂那上面写了什么。

  孙甲,在西垂守了二十年了,如今已过花甲之年。

  让这样一个弓都拉不满,马都骑不稳的将领,留在军中,不过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在座的武将们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孙甲,西垂的老将,从先君时期就守着秦国的西大门,打了二十年的仗,身上伤疤比谁都多,杀过的羌人比谁都数不清。

  花甲之年,弓拉不满?

  那是自然,人老了,力气自然不如从前。

  可他守城靠的不是弓,是靠二十年的经验,靠对那片山川地形的熟悉,靠羌人听见他名字就腿软的那股子威名。

  费忌要撤他,理由倒也冠冕堂皇。

  “年迈体衰,难堪大任”。

  可谁都知道,孙甲不是费忌的人。

  孙甲是先君的人,是赢西的人,是那种只会打仗、不会站队、在朝中没有任何靠山的老实人。

  这样的人,撤了就撤了,没有人会替他说话——至少费忌是这么想的。

  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费忌等了一瞬,正要开口说“议下”——

  “太宰,末将以为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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