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赢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他确实有算计赢嘉的意思,但他绝不会主动伤害赢嘉。

  “起来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这几天,赢说一直都在按照原主那般服药,身体本就虚弱,现在又连看了三天奏疏。说不行那是假的。

  赢嘉依言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你既有此心志,为兄……亦不强求。”赢说缓缓道,目光移向窗外灰白的天光,“你年纪尚轻,志在沙场,也好。我秦国以武立国,疆场之上,正需忠诚勇毅之士。”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用绢帕掩住口,肩膀微微颤动。

  赢嘉脸上掠过一丝担忧:“阿兄,您的身体……”

  只见赢说摆了摆手,止住咳嗽,气息有些不稳:“无妨,老毛病了。”

  他放下绢帕,重新看向赢嘉,眼神柔和了些许,“你既决心已定,便去吧。只是切记,为将者,勇猛固然重要,但更需明辨是非,体恤士卒,忠君爱国。莫要……莫要辜负了你这一身本事,和这片赤子之心。”

  “臣弟谨遵君上教诲!”赢嘉再次躬身。

  “今日便走?”

  “是。”

  赢说沉默片刻,忽然道:“送你一程。”

  赢嘉愕然抬头:“君上,此万万不可!君臣有别……臣弟难安呀!”

  “不必多言。”赢说打断他,不容置疑道,“同胞一场,送你一程,寡人说的,孰敢反对!”他唤来内侍,吩咐准备车驾。

  消息传出,宫中微动。

  国君要亲自送公子赢嘉?

  这又是什么信号?

  无数双眼睛暗地里窥探着。

  车驾并未大张旗鼓,只是简单的车乘与护卫。

  赢说坚持与赢嘉同乘一车。

  车驾出了出了城门,一路向南。

  赢嘉虽为宁武军千夫,并兼军尉左将,在陈仓练兵,防备羌族进犯散邑。

  而散邑,是秦国的西南门户。

  沿途景物萧瑟。

  赢说偶尔会指点外景,说某处曾有先公征战遗迹,某处水利关乎民生,但语气平淡,更像自语。

  一旁的赢嘉默默听着,将这些与这几日所见的那些“问题”奏疏隐约对应,心头越发沉重,也越发庆幸自己的选择。

  送至二十里外的长亭,赢说才命人停车。

  “就送到这里吧。”他下了车,站在初冬荒芜的官道旁。

  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更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赢嘉跪地叩首:“君上保重!臣弟……去了。”

  赢说俯身,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似乎有千钧之力。

  “去吧。遇事……多思量。若有难处,尽可告于寡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弟弟,眼神复杂难辨,终究只是挥了挥手。

  赢嘉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

  长亭下,兄长独立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清。

  他一咬牙,勒转马头,带着不多的随从,疾驰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尘土渐渐落定。

  赢说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内侍慌忙上前搀扶。

  “回宫。”他的声音透过咳嗽,显得虚弱而疲惫。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回到宫中,赢说并未去偏殿,而是直接摆驾回了寝宫。

  随即,一道简短的口谕传出:

  “君上偶感风寒,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一切政务,由太宰费忌、司徒赢三父会同相关有司三署,依律例旧章协理,紧要之事,可具奏疏递入,非召不得打扰。”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旧疾复发”?

  前几日不是还在偏殿与公子赢嘉处理政务,精神尚可吗?

  怎么突然就严重到要静养?还特意强调“非召不得打扰”?

  尤其是,“协理”政务的人选中,明确点了太宰费忌和司徒赢三父,却并未提及刚刚被“重点培养”又突然送走的公子赢嘉。

  这其中的意味,足够让许多人失眠。

  太宰府。

  费忌接到口谕和内廷传来的、关于国君亲送赢嘉二十里后病倒的细节汇报后,枯坐书房,良久不语。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那份“依律例旧章协理”的竹简。

  此时,他最担心,莫过于君上,恐怕只在朝夕之间。

  而赢嘉南下赶赴陈仓整顿武备,莫不是为了以后打算。

  “备车,我要入宫见君上。”费忌起身,决定亲自去探一探虚实。

  然而,他的车驾到了宫门便被拦下。

  竟然是纳古鲁亲自坐镇,坚决地传达内廷回复:“君上有旨,需静养,暂不见臣。太宰大人心意,内臣已代为转达。君上言,政务繁重,劳太宰与司徒等多多费心。”

  费忌面色不变,温和道:“君上病体,臣心忧如焚,可否容臣在寝宫外行礼问安,绝不打扰君上静养?”

  “太宰,此乃君上严旨,下官实在不敢违逆。”纳古鲁一脸为难。但身体却很老实,就是横在路中央。

  想硬闯?门都没有。

  费忌沉默片刻,点头:“既如此,臣自当遵旨。还请将军,替老朽向君上问安,若有需要,臣随时听召。”

  说罢,他退回车内,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如果是其他人值守,或许他真的敢强闯,但这个纳古鲁不行,他可不是秦国人,在费忌看来,那就是凶蛮,不通礼法。说白了就是,这纳古鲁其实就是个二楞子,你敢闯宫,那他就真的敢把你砍了。

  当初赢嘉能闯进去,还是因为纳古鲁没有当值。

  接连两日,费忌又以不同理由,或亲自,或遣心腹,数次请求入宫探视或奏事,均被以同样的理由挡回。

  回复永远恭敬,拒绝永远坚决。

  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国君与朝臣,尤其是与他这位首席辅政大臣,隔离开来。

  同样的,赢三父那边试探的结果也大同小异。

  国君的寝宫如同被罩上了一层迷雾,只传出“需静养”的消息,任何想要靠近窥探的举动都被挡回。

  至于他们在宫内的暗线,有一个纳古鲁堵在宫门那里,又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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