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上朝的时候。

  百官会在他到来之前就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他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笃,笃,笃,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接缝上。

  他走进殿门的时候,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打断,没有人敢插嘴,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定什么,就是什么。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权力,是因为他说的、他定的,都是对的,都是为秦国好的。

  至少那时候,他是这样认为的。

  那时候,他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候在门外,等着呈帖,等着通报,等着见他一面。

  有地方官进雍邑述职的,有边将遣使送军报的,有邻国派来交涉的,有朝中同僚来商议国事的。

  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通报通报到嗓子哑,可他的待客堂里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人。

  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不喜欢那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话。

  能进他待客堂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都是能为秦国做事的。

  他跟他们谈农事,谈水利,谈边关防务,谈赋税徭役,谈怎么让下民吃饱饭、让军队打胜仗、让秦国强大起来。

  谈完了,就送客,不留饭,不喝茶,不客套。

  那时候的人说,甘宰不好相处,太冷,太硬,不讲情面。

  可他们还是抢着来,挤着来,削尖了脑袋也要来。

  因为甘宰虽然冷,虽然硬,可他公道。

  你有本事,他就用你;你干得好,他就升你;你犯了错,他就罚你。

  不因为你送了多少礼,不因为你是谁的人,不因为你的背后站着谁。

  他只看你能不能做事,做了什么事,做成了什么事。

  那时候,先君还在。

  先君年轻,锐气,想做一番大事业。

  每次朝会之后,先君都会把他留下来,君臣二人在偏殿里谈很久。

  谈怎么使得秦国强大。

  先君听他说,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不时发问。

  有时候两个人意见不同,争得面红耳赤,先君拍着桌子说:“甘卿,你就不肯让寡人一步?”

  他也不退让,梗着脖子说:“臣可以让君上,可道理不能让。”

  先君被他噎住了,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就指着他的鼻子说:“甘孙啊甘孙,你是真不怕死。”

  他不怕死吗?

  怕的。

  那时候他是太宰,是百官之首,是先君最信任的人,是秦国的脊梁。

  就算怕,他也能不怕!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在朝堂最前面,站在百官的目光里,站在先君身边,站在秦国的脊梁上。

  他以为那些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像渭水河的水,年年流,月月流,天天流,永远不停。

  他以为他会站在那里,直到老了,走不动了,站不直了,然后先君准他致仕,赐他一座宅子、一面匾额、一句“功成身退”。

  然后他穿着这身朝服,坐着马车,慢慢地走出雍邑城,回到老家,种种菜,养养花,晒晒太阳。

  最后在一个暖洋洋的下午,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

  他以为他会那样死。

  体面的,安静的,没有遗憾的。

  他以为。

  可宁先君,却是英年早逝。

  他得退了。

  虽然是被费忌挤下去的,但说多了,是他心生退意。

  他的头又低了一些,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低得那顶高冠在头顶上微微晃了一下,低得他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是呀,谁没有意气风发的时候呢。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不下去,也飞不远。

  他有过。

  他有过太多次了。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站在班列的最后面,踮着脚往前看,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和官帽。

  他那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到最前面去。

  后来他站到了。

  不是一步一步挪过去的,是被先君提拔上去的,破格提拔,连升三级,满朝哗然。

  有人不服,说他没有资历,没有功劳,没有背景。

  先君说:“寡人用他,不是因为他有资历,是因为他有本事。”

  他跪在朝堂上,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腰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那些不服的人,心里想:你们等着,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他证明了。

  把秦国的军队练强了,把秦国的边境守稳了。

  那些不服他的人,后来都服了。

  不是因为他的权势,是因为他的政绩。

  那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让秦国一天天强大起来的政绩。

  第一次主持朝会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先君说:“寡人今日身体不适,甘卿代寡人主持朝会。”

  他站在君位侧前方,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眼睛,心里慌得不行,可脸上一点不露。

  朝会散了,他回到府里,才发现后背全湿了,朝服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他坐在案前,坐了很久,手还在抖,可心里有一种东西在长——不是骄傲,是自信,是那种知道自己能行的底气。

  后来他主持了无数次朝会,再也不慌了。

  他的手不抖了,后背不湿了,声音更稳了。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第一次以“甘宰”的身份出使邻国的时候,他穿着那身崭新的朝服,坐着太宰的车驾,带着一队精锐的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雍邑城。

  邻国的国君在城外迎接他,设宴款待他,席间试探他,想从他嘴里套出秦国的虚实。

  他滴水不漏,不卑不亢,既不示弱,也不逞强。

  谈判的时候,他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把那国君逼得哑口无言,最后不得不答应了秦国所有的条件。

  他带着盟约回到雍邑,先君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握着他的手说:“甘卿,寡人没有看错人。”

  他站在城门口,站在先君身边,站在百官和百姓的目光里,心里想:这就是我该站的地方。

  第一次被人在背后骂的时候,他听见了。

  那人以为他走远了,和同僚说:“甘孙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会溜须拍马罢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走回去,站在那人面前,看着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说:“你说得对,本宰不算什么东西。“

  “可本宰做的事,你一件也做不了。”

  那人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他没有看他,转身走了。

  回到府里,坐在案前,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憋屈。

  他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改了那么多弊政,可在有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会溜须拍马”罢了。

  后来他想明白了,做事的人,永远会被不做事的人骂。

  你做得越多,骂你的人越多。

  你站得越高,盯着你脚下的人越多。

  这是规矩,是比律令更老的规矩,从有人开始做官的那一天就有了。

  他不再在意了。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城门之下的惊变,回放着木支邑被捉拿的消息。

  看来,一切就快结束了。

  从高处落下的人,早已见过常所看不到的风景。

  偶尔,他会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庭院,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平日里修剪整齐的花木,如今无人打理。

  枝叶杂乱,杂草丛生,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却更显府邸的死寂。

  甘孙也曾试图从兵卒口中打探一些外界的消息,可每当他开口询问,兵卒们总是神色冷漠,要么闭口不答,要么便以“奉君上之命,不得泄露”为由,拒绝回应。

  久而久之,甘孙也不再询问。

  他知道,再多的询问,也都是徒劳。

  只能在无尽的等待中,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待着君上的裁决,等待着那未知的结局。

  这场计划一旦失败,等待他们的,必将是残酷的惩罚,可当真正面临这一切时,心中依旧难免泛起一阵悲凉。

  事已至此,所有的反抗和辩解,都是徒劳的。

  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现实,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

  只是,甘孙想不通的是,他们究竟怎么输了……

  府中的下人,早已被兵卒控制起来,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与甘孙、荪巳接触。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漫长。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最新章节,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