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秦国都城雍城的宫墙上,将那斑驳的青砖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像极了近日宫墙之外,连绵不断流淌的鲜血。

  中军大帐的阴影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赢说隐在其中,一袭半旧的黑色劲装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袖口沾着些许黄土,是方才穿过校场时被风卷起来的沙尘。

  他没来得及掸去,或者说,他已经不在意了。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震得人耳膜发嗡。

  可那声音传进赢说耳中,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切割着他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的目光落在帐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那线光上,瞳孔微微收缩。

  半年。

  不过半年光景。

  半年前,那些须发斑白的老臣。

  他们还能穿着朝服,手持笏板,在费忌的滔天气焰面前毫不退缩,用苍老而坚定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驳斥、一次一次地抗争。

  壶宗。

  原左司马。

  赢说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个老将的面容。

  壶宗生得高大,声如洪钟,站在朝堂上像一座铁塔。

  费忌提议削减边军粮饷以充宫禁开支的那一日,壶宗当众将笏板摔在地上,怒目圆睁,声震屋瓦:“太宰是要毁了秦国的根基吗?边关将士吃的是粗粮,穿的是破衣,守的是秦国的门户!再减?再减就让太宰自己扛着戈矛去守城!”

  那一日,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壶宗的声音在太庙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费忌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那笑容像一条毒蛇的信子,无声无息,却让人脊背发凉。

  现在,壶宗被告参与木支邑的“谋反”。

  证据是一封从壶宗府中搜出的密信,信上说壶宗与木支邑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那封信字迹确实与壶宗的手书有几分相似,但信也可以伪造,可费忌一口咬定这是真的。

  就算是假的。

  可假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费忌说它是真的。

  壶宗被下狱,夷三族。

  然后是木支邑。

  原右司马。

  木支邑也被夷三族。

  据传那一天,雍城的天,压得很低。

  草民被驱赶来观刑。

  是的,被迫观刑。

  以扬秦律之威!

  从清晨开始,雍城的庶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甲士们手执长戈,在人墙前排成一道冰冷的弧线,戈刃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芒。

  刑场中央立着木桩,木桩前铺着草席,草席上跪满了人。

  木支邑跪在最前面。

  他头发散乱,囚衣破烂,露出的肩背上满是鞭笞的伤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边关城楼上的那根旗杆,风吹不弯,雨打不断。

  狱卒曾试图让他低头,按着他的后颈往下压,压了三次,他三次都重新抬起来,最后一次,他猛地一挣,将狱卒甩了个趔趄,然后直直地跪在那里。

  监刑官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日晷。

  午时三刻,是行刑的时辰。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把无形的刀,缓缓逼近那收割的定时。

  费忌的刀太快,壶宗死了,甘孙死了,荪巳也死了。

  赢三父与费忌演了一场分裂的好戏,成功将他们所有人骗了出来。

  “辰时已到。”

  监刑官高声喝道,丢下木牌。

  刽子手走上前来。

  三个人,腰悬长刀,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感,像两口枯井,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刽子手走到木支邑身边,解开他颈后的枷锁,将他的头按向草席。

  自从谢千当初斩子之后,秦律便做了些许修改,犯人不再蒙面,意味着明明白白的死,清清白白的好投胎。

  木支邑奋力一挣,那刽子手竟被他甩得倒退了两步。

  两个甲士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压住。

  将木支邑的脸贴在粗糙的草席上,沙土硌着他的面颊,血腥气钻入鼻腔。

  那是前几批犯人留下的血,渗进了泥土,渗进了草席的纤维,怎么也洗不掉。

  可他还是抬起了头。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从草席上抬起来,仰面望向天空。

  两个甲士按着他的肩膀,他就用脖颈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缓慢而坚定地昂起头颅,像一柄被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长戈,在最后一刻弹直了身躯。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没有太阳,没有风,整个雍城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铜钟里,沉闷、压抑、喘不过气来。

  木支邑张开了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被囚牢里的阴冷潮湿浸透了的枯木发出的声响。

  可那声音却是穿透了刑场的喧嚣,穿透了甲士们戈刃碰撞的铿锵声,像一支箭,笔直地射向天空。

  “先君在天之灵——”

  声音忽然拔高,似一柄剑出鞘,锋芒毕露。

  “臣来侍奉您了!”

  最后几个字,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那声音之大,之烈,之决绝,让刑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按住他的那两个甲士,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监刑官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中的令箭高高举起,正要往下扔——

  轰隆。

  一道闷雷,从天边滚过来。

  不,不是从天边。

  是从天上,正上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雷声不像是普通的雷。

  轰的一声,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像是有某个看不见的巨人,抡起万钧之锤,狠狠地砸在雍城的天穹上。

  那声音太大了。

  大得让地面都在颤抖,大得让刑场边上的旗杆嗡嗡作响,大得让那些身经百战的甲士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大得让人心里发慌,慌到骨头缝里。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尖叫,有人惊呼,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天空磕头。

  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天怒”啊“冤情”啊之类的词,声音在混乱中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监刑官举着令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闪电,没有暴雨将至的那种黑云翻涌,只有一层灰蒙蒙的、死寂的、像是凝固了的云层。

  那闷雷炸过之后,天地间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刚才那一声巨响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

  因为每个人的耳朵都还在嗡嗡作响,每个人的心都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木支邑跪在刑场中央,仰面朝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确确实实地挂在他的嘴角上,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某种验证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满足的笑。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没有人听得见。

  也许他说的是“先君”。

  也许他说的是“臣来了”。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最后的一丝力气,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对着那个在闷雷中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的天穹,笑了笑。

  监刑官终于回过神来,手中的令箭猛地往下一掷。

  “行刑!”

  刀光一闪。

  木支邑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天空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第二声雷,没有风,没有雨。

  云层依然灰蒙蒙地压着,像一块巨大的、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盖在雍城的上空。

  可所有在场的人都记住了那一瞬间——在那个头发散乱、囚衣破烂的老臣仰天高喊出最后一句话的那一瞬间,天,真的炸了一声雷。

  大白天。

  没有闪电。

  没有雨。

  就是一声闷雷。

  仿佛天也听不下去了。

  后来有宫人传出,费忌当时坐在殿中饮酒,听到下人汇报这事,酒洒出来了些,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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