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说不是废物。

  他的骑术在进步,箭法虽然依然糟糕,可至少能把箭射出去而不伤到自己。

  他的戈法已经像模像样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伍长甚至开始拿他当示范。

  虽然示范的内容常常是“你们看,连他都做得比你们好,你们还有脸偷懒?”

  每当这个时候,赢说就会站在队列前面,手持长戈,腰背挺直,嘴角微微翘起,看着那些被他“羞辱”了的兵卒们龇牙咧嘴地加练。

  他的心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和他在雍城时完全不同——在雍城,他的身份是公子,是储君,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可他的心是空的,像是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

  而在这里,他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名字的、混在兵卒中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可他的心是实的,是沉的,是被泥土、汗水、血和风沙一点一点填满的。

  半年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费忌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追兵,没有刺客,没有密使,没有那封赢说和子午虚都以为一定会来的“君上旨意”。

  什么都没有。

  就像赢说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像那个从雍城仓皇出逃的先君长子已经在世上消失了一样。

  子午虚起初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次巡边都要反复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每次入夜都要在赢说的帐篷周围巡查好几遍。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什么也没有发生。

  费忌像是把赢说彻底忘记了,又像是根本不屑于再为他多费一兵一卒。

  “这不正常。”

  子午虚有一次对赢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费忌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他一定有后招,只是我们还没看到。”

  赢说正在擦拭自己的戈,闻言抬起头,看了子午虚一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是吗?”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和一年前他抵达边关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子午虚看着眼前的赢说——皮肤黝黑,肩膀宽阔,手掌粗糙,穿着一身和普通兵卒没有任何区别的旧战袍,站在边关大营的帐篷里,像是这茫茫戈壁上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沙枣树。

  可就是这棵沙枣树,让子午虚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一年前,他从雍城带出来的那个少年,是苍白的、瘦弱的、眼睛里永远藏着一丝恐惧的。

  那个少年会在深夜惊醒,会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短刀,会在听到马蹄声时绷紧全身的神经。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夕阳的余晖中,脸上的线条被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历经风雨之后的沉静和从容。

  “公子,”子午虚的声音有些哑,“您变了。”

  赢说笑了笑,道 :“子午司马,在边关,没有公子。叫我言之就好。”

  子午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赢说站在帐门口,看着子午虚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像是火焰燃尽之后的余烬。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的星群。

  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沙土凉意。

  赢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那股凉意灌进肺腑,像是一口冰水,清冽而醒脑。

  他转身走回帐中,点上油灯,在矮几前坐下来。

  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赢说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又重新稳定下来,将柔和的光洒在竹简上。

  帐外,号角声又响了起来,悠长而苍凉,像这古老的土地在夜色中发出的呼吸声。

  赢说听着号角声,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在这里,他活着,他很好。

  这就够了。

  赢西虽然手握重兵,却也不敢轻易起兵,对抗费忌。

  因为费忌在朝中大权在握,控制着幼君,若是赢西贸然起兵,必然会被费忌安上“谋逆”的罪名,到时候,不仅赢西会身败名裂,边关的将士们,也会受到牵连。

  而且,大司空谢千手握朝中的财政大权和部分兵权,若是谢千不支持他,他就算有赢西的帮助,也很难击败费忌,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提到谢千,赢说的心中,便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谢千是大司空,手握重权。

  在赢说年少时,赢说一直以为,谢千会是他坚实的后盾,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他支持和帮助。

  在那些老臣还未被诛杀之前,赢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登上秦国的君位。

  当时,先君刚刚去世,幼君出子年幼,无力亲政,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费忌虽然野心勃勃,却也未能完全掌控朝堂,而那些心向赢说的老臣,纷纷上书,请求立赢说为君。

  那时候,只要大司空谢千稍微支持他一下,哪怕只是在朝堂之上,说一句公道话,表明自己的立场,那些中立的臣子,必然会纷纷倒向他,费忌就算有再多的野心,也不敢轻易与他抗衡。

  可谢千,却选择了明哲保身,始终保持中立,既不支持他,也不反对费忌,任凭费忌一步步清除异己,独揽大权。

  也难怪原主赢说对谢千有心结了。

  当年的他,是边关大营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卒子。

  天不亮起身,随队出操,扛着戈在校场上跑圈,直到汗水浸透粗布战袍,盐霜在脊背上画出一幅又一幅白色的地图。

  他和姜离、赵亢、嬴奇一起巡边,一起喝酒,一起在篝火旁扯着嗓子唱那些粗俗不堪的边关小调。

  大司马赢西待他极好,可那种好是有分寸的。

  不亲近,不疏远,不刻意,像对待一个值得培养的晚辈。

  赢西从不在人前叫他“公子”,也从不过问他过去的任何事情。

  偶尔在巡边归来的路上,赢西会策马走在他身边,指着远处某个山坳或某条干涸的河道,给他讲几十年前的一场战役,讲先君年轻时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驰骋。

  赢说听着,不插嘴,不问,只是听。

  那些故事里的先君和他记忆中的父亲判若两人——记忆中的父亲是病榻上那个面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的病君。

  而赢西口中的先君,是一个在马背上弯弓射雕、在阵前挥戈冲锋的壮士。

  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

  人本来就是会变的,就像他从雍城的公子变成边关的卒子一样。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赢说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

  在边关,再老了就在营外搭两间土坯房,养几匹马,种几亩薄田,等死。

  挺好的。

  他想。

  比雍城好。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想的来。

  后来若非出子夭折,费忌与赢三父生隙,君位空悬,赢说恐怕真就一辈子在边关了。

  出子没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坐在秦国最尊贵的位置上,有最好的医师,最好的膳食,最好的护卫,可他没了。

  夭折。

  暴毙。

  这两个词在太庙的录碟中只有寥寥几笔。

  赢说大病,雍邑的使者来了,又回去了。

  再过来时,便已是带着君位的仪仗。

  他姓赢。

  秦国需要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而那个人,只能是他。

  出子六年,也就是出自夭折的那一年,赢说——登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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