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

  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个灾难。

  秦民三万户,户户难余粮,粮产下降三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价飞涨,意味着百姓挨饿,意味着流民四起,意味着他这个太宰的声望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粮产下降,不是费忌一个人的事,但他作为当朝太宰,首当其冲要担这个责任。

  最后,就会出现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谢千这个人,换不掉。

  不是因为谢千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而是因为他在司农署干了二十年,他对秦国每一块土地、每一种作物、每一个节气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块地适合种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知道怎么对付蝗灾、怎么应对旱情。

  这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学会的,是靠一年一年蹲在地里、一脚一脚踩在泥里、一粒一粒数着麦穗积累出来的。

  吴廉不懂这些。

  那些费忌精心挑选的“忠犬”,也不懂这些。

  他们只会坐在衙门里看账本、算数字、写公文,却分不清稻子和稗子的区别,不知道一场倒春寒会让多少麦苗冻死,不懂得一场蝗灾过后,底下的人要怎样才能熬到秋天。

  他们不明白田地里的道道。

  那些道道,是谢千用一辈子走出来的。

  费忌最终不得不做了一个他极不情愿的决定——把谢千请回来。

  于是那天,费忌亲自去了谢千府上。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备礼物,穿着一身便服,像一个普通的访客一样,敲开了那扇寒酸的大门。

  谢千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草,听到仆役通报,洗了洗手上的泥,慢腾腾地走出来,在堂屋里见了费忌。

  费忌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衣裳沾泥的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大司空,秦国不能没有你。”

  谢千看着费忌,没有说话。他

  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

  过了很久,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太宰,老夫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一件事——地是不会骗人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粮食;你对它不好,它就给你长草。”

  费忌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他没有再说别的,起身告辞。

  三日后,谢千官复原职,重新回到了司农署。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了“春巡制”,把那些被裁撤的老吏一个个找了回来,把吴廉推广的南方麦种全部换回了“秦麦”。

  然后他带着人,一块地一块地地走下去,一个村一个村地看过去,把那些因为一年折腾而荒废的农田,一点一点地救回来。

  第二年,秦国的粮产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

  第三年,又增长了一成。

  费忌从此再也没有动过取代谢千的念头。

  他甚至开始刻意保护谢千——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需要他。

  一个精明的权臣,不会为了出一口气而毁掉自己的根基。

  谢千就是秦国根基的一部分,动他,就是动秦国的粮食。

  动秦国的粮食,就是动费忌自己的权力基础。

  这个账,费忌算得很清楚。

  但保护归保护,监视归监视。

  谢千的一举一动,费忌从未放松过警惕。

  因为他知道,像谢千这样的人,一旦决定站在谁那一边,那便是千军万马都拉不回来的。

  他不站队的时候,是秦国最坚固的基石。

  他一旦站了队,就是敌人最锋利的刀。

  费忌的脑海中飞快地转着。

  赢说在打什么主意,他不用想都知道——拉拢。

  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在朝堂上形成足以制衡他的势力。

  这是任何一个不甘心做傀儡的君主都会做的事,赢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问题是,谢千会不会被拉拢?

  费忌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不是因为谢千对赢说不忠诚——恰恰相反,谢千对秦国的忠诚,恐怕比朝堂上任何人都要纯粹。

  但他那种忠诚,不是对某个君主的愚忠,而是对秦国社稷、对天下苍生的忠诚。

  这种人不会轻易站队,因为他一旦站了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独立判断的能力,成了某个派系的附庸。

  谢千不会做任何人的附庸。

  所以赢说这一番苦心,大概率是白费了。

  费忌想到这里,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随即消失。

  “还有呢?”他问。

  黑影摇了摇头:“殿内之事,属下无从得知。“

  “殿门紧锁,赵伍亲自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属下只能在外围观察,殿内谈话结束后,大司空自行离去,面色如常,看不出异样。”

  费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赢说和谢千谈了些什么,他当然想知道,但也不至于为此焦虑。

  他费忌在秦国经营了十几年,朝中大半是他的人,各城邑令八成出自他的门下,就连宫城里的禁卫军,统领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赢说拿什么跟他斗?

  凭一个管种田的糟老头子?

  何况赢说重病缠身,恐怕都没多少活头了。

  怎么,还想整点麻烦出来?

  笑话。

  “盯着便是。”费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若有新事再报。”

  “是。”黑影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后撤,像是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不带起一粒尘埃。

  行宫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熏香还在袅袅地升着,铜镜中费忌的脸依然面无表情。

  日中朝满,车马若川流。

  雍邑城东门大开。

  第一通鼓响了。

  那鼓声从城门楼子上传来,沉闷而厚重,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牛皮鼓面上,声波推着声波,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震得护城河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震得城墙上悬挂的旌旗猎猎作响。

  紧接着,第二通鼓响了。

  这一次不是一面鼓,而是十面。

  雍邑城内的十面大鼓依次擂响,从宫城正门一路铺排到东门之外,鼓声如雷,连绵不绝,像是有一条巨龙在地底下翻滚着身子,要将整座城都掀起来。

  第三通鼓响的时候,宫城的正门缓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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