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垒作为大司寇,当然可以自己决定廷尉署内部的官吏升降调动。

  但礼制流程上,他必须报给太宰。

  这是对太宰权力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以前他不过是个廷尉署跑腿的小主角,若没点付出,岂会做到现在的位置。

  “开年的预支表呢?”威垒又问。

  “也已经准备好了。”刘钊说,“按惯例,送往大司徒府。”

  威垒点头。

  预支表,就是廷尉署来年的经费预算。

  廷尉署要办案,要养人,要维持运转,都需要钱。

  这些钱从哪里来?

  从国库来。

  而大司徒赢三父,就是管钱的——所有官署的经费预算,都要报给他批准。

  这同样是规矩,同样是权力制衡。

  太宰管人,大司徒管钱,两人互相牵制,互相制衡。

  而像威垒这样的上卿,就在这制衡中,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

  “一切照旧就是。”威垒淡淡地说,重新拿起钓竿,“你去办吧。”

  “是。”

  刘钊躬身退下。

  他走出草亭,穿过月洞门,回到前头的正堂。

  堂里已经坐满了办事的吏员,见他出来,纷纷起身行礼。

  刘钊摆摆手,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关上门,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每次去见威垒大人,他都觉得压力很大。

  别看那位闲适散漫,心里可明白着呢。

  就像今天——草草结案,看似敷衍,实则给了两位大人台阶下。

  暗中配合调查,看似退让,实则留了后路。

  官进表送太宰,预支表送大司徒,看似循规蹈矩,实则是在两位权臣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刘钊坐在案前,摊开竹简,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可他的心思,却还留在后头那方水塘边。

  大司寇……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大司寇,就没有想过?

  更进一步!

  是的,如果昨夜的刺杀真的成功了,那威垒很有可能就是中意的人选。

  到时候刘钊自己,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他也未尝不可搏一搏那卿位。

  俗话说得好,想要上位,那就先让上位的挪位。

  哪怕是死,那也是挪位一种手段。

  草亭里,威垒依然在垂钓。

  浮漂又动了。

  这次动得很轻微,只是颤了颤,水面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威垒的眼睛微微眯起,握着钓竿的手,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鱼真正咬钩。

  可那鱼很狡猾,只是试探了一下,就又缩回去了。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垒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得很远。

  这明显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刺杀。

  而且,是分别针对太宰和大司徒的刺杀。

  可谁有这个能力?

  谁有这个胆子?

  威垒心里有几个猜测,但他不说。

  因为不能说。

  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多年,他太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有些事,查清楚了就是灾。

  所以,他选择装糊涂。

  选择用最荒唐的说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才能让年朝顺利举行,才能让朝廷……看起来一切正常。

  至于真相?

  那是两位大人该操心的事。

  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去。

  廷尉署可以提供协助,可以提供方便,但绝不会主动介入。

  因为一旦介入,就可能被卷进去。

  而威垒,不想卷进任何漩涡。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大司寇,安安静静地处理廷尉署的公务,安安静静地……在这方水塘边,钓他的鱼。

  哪怕钓不到。

  哪怕空手而归。

  至少,安全。

  毕竟,他也已经老了,而不是曾经血气方刚,无所顾忌的自己,现在的他,有一大家子需要考虑。

  水面上的浮漂,又动了。

  这次动得厉害,猛地往下一沉。

  威垒手腕一抖,钓竿扬起,鱼线绷紧——有鱼上钩了。

  竹竿立马就弯成了拱形。

  鱼在水下挣扎,溅起水花。

  不多时,线断了。

  ”唉,晦气!“

  威垒长叹一声,放下鱼竿,静坐起来。

  他不是没有心动过。

  假如昨夜,大司徒死了,太宰也死了!

  那他,真的做梦都能笑醒。

  当压在身上的两座大山突然被搬走,那简直——前方坦途!

  只是可惜,刺客不给力呀!

  ……

  小半天时间过去,日头已经偏西。

  定堂院那方水塘边的草亭里,威垒依然在垂钓。

  只是此刻他已换了位置——从向阳处挪到了背阴处,因为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在水面上反光,刺得眼睛生疼。

  鱼篓里依然空空如也。

  他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握着钓竿,闭目养神。

  冬日的暖阳透过竹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这位大司寇看起来真的像个与世无争的乡野老翁。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大人!”

  刘钊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冲进了草亭。

  他的头上呼哧呼哧的冒着热气,看来没少运动。

  威垒缓缓睁开眼。

  看着刘钊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眉皱一下。

  你刘钊好歹也是个上大夫,要雅度。

  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说。”

  一个字,简短。

  刘钊喘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定了定神。

  “大人,出事了!”

  “嗯?”

  “什么事?”

  “太宰府那边……”刘钊咽了口唾沫,“斥回了我们拟定的官进名单。”

  威垒的眼睛眯了起来。

  “斥回了?”

  “是!下官亲自送过去的,太宰府的老福接的,说让稍等片刻,太宰要亲自过目。下官等了约莫两刻钟,那老福出来说……”

  “说太宰大人看了名单,觉得……需要重新斟酌。”

  威垒沉默。

  官进名单被斥回,这不是小事。

  廷尉署每年的人事安排,虽然最终要报太宰批准,但那通常只是走个过场。

  以他跟费忌的关系,根本就不会被上纲上线,双方算是一种公平的合作关系。

  可这次……

  “还有呢?”

  “还有大司徒府那边,”刘钊的声音更虚了,“预支表……倒是收了,大司徒也答应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大司徒说,国库如今吃紧,各地都在催要钱粮,廷尉署的预算……需要半年内才会全部补齐。”

  半年?

  威垒面色一冷,自己这是,被记恨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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