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赢说忽然抬手,止住了赵伍要传令的动作。

  赵伍躬身等候。

  “君上?”

  他试探着问。

  “去,去准备一套兵甲。”

  赵伍一愣:“兵甲?”

  “对,”赢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寡人要扮成宫卫,去亲自探探这个白衍。”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越想越觉得妙。

  若是堂堂国君去审一个醉汉,难免引人注目,也容易让白衍心生戒备——任谁面对一国之君,都会下意识地藏起真性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可若是扮作一个普通宫卫呢?

  一个醉汉狂生,面对一个“小卒子”,会露出什么真面目?

  是真有才学,还是只会哗众取宠?

  是怀才不遇,还是眼高手低?

  这么一想,反而越想越期待,那种扮猪吃虎的名场面,不是就有部电视剧就有这样的名场面。

  康熙帝微服私访,当反派最嚣张的时候,他就来一个“铠甲合体“!

  这场面,想想都带劲。

  “请君上三思。”赵伍却有些犹豫。

  “去准备吧!”

  不听不听,三思是不可能三思的。

  自从昨夜那句“纵是良驹亦染尘”钻进耳朵,赢说心里就像长了根刺。

  那句子太巧,真是好久没遇到这么喜欢装13的人了,原来古人也会这么干。

  那你到底是吹牛呢,还是真有才学。

  若是前者,这白衍胆子不小。

  若是后者,那不就抽卡出金了!

  无论哪种,都值得他亲自走这一趟。

  当然,很大的原因还是看了廷尉署今日送来的奏疏,令赢说郁闷,就像找些事做。

  这扮猪吃老虎的戏码,就很有趣。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套宫卫的甲胄就送来了。

  两个内侍抬着个木箱进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黑漆皮甲。

  青铜护心镜擦得锃亮,肩吞、腹吞上的云纹清晰可见,看来古人还是有些审美观念的,就连皮甲的束带都是新的。

  赢说看了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太新了。”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手感冰凉,边缘锋利,一看就是刚从武库里取出来的新货。

  赵伍解释道:“君上,宫卫的甲胄都是按规制配发的,这套是全新的。”

  “问题就出在这儿。”赢说摇头,“既然是扮,就要扮得像。一个普通宫卫,能穿这么新的甲?你看那些值守宫门的,哪个不是甲胄半旧,边角磨得发亮?”

  他这么一说,赵伍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宫卫的甲胄虽然规整,可日晒雨淋、站岗巡逻,怎么可能崭新如初?

  这套新甲穿出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换旧些的来。”赢说吩咐。

  赵伍连忙让人去换。

  这次等的时间稍长些。

  大约两刻钟后,另一套甲胄送来了——用一个麻布口袋装着,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赢说捂着鼻子,让内侍把甲胄摊开在地上。

  这一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甲胄确实是旧的,皮甲已经发黑,边缘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的缝线都松了。

  青铜护心镜上布满了划痕,肩吞的兽纹都磨平了一半。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汗味、霉味、还有说不清的腥膻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就没净些的?”赢说后退两步,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

  赵伍苦着脸解释:“君上,宫卫的甲胄都是严格管控的,一人一套,穿到实在不能穿了才会更换。更换下来的旧装,会送到百工署重新鞣制修补,修补好了再发下去。”

  说白了就是秦国物资紧缺,这些军需都是循环使用的,基本没有堆积的旧货。”

  赢说这才明白过来。

  秦国以武立国,一切物资都要优先保证军队。

  宫卫虽然也算军籍,可毕竟不是前线作战部队,甲胄自然是要用到极致。

  新的发下去,旧的修修补补,实在修不了的,才熔了重铸。

  这样一套制度,固然节省了资源,可也意味着——想要一套“干净”的旧甲,几乎不可能。

  “如此……”赢说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倒不如用新的,然后自己‘做旧’。

  虽然赢说也想过倒不如让一个宫卫把甲衣换下来,可堂堂国君穿别人穿过的衣服,秦国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虽然赢说倒没有多大心里抗拒,但现在自己是国君。

  “去取刮刀、锤、砂石来。”

  又是一番折腾。

  赢说让人把那套新甲重新铺开,自己拿起刮刀,在皮甲的边缘划了几个口子——不能太整齐,要像自然磨损的。

  又用锤子在青铜护心镜上轻轻敲出几道划痕,凹陷,再用砂石打磨掉新甲的光泽。

  做这些时,他手法娴熟,看得赵伍和内侍们目瞪口呆。

  毕竟谁会把新东西故意整成旧的呀。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套“做旧”完成的甲胄呈现在眼前。

  皮甲边缘有了磨损的痕迹,护心镜不再锃亮,肩吞的云纹也黯淡了些。

  再撒上一点灰尘,看起来就像穿了小半年的样子。

  “这样就像了。”赢说满意地点点头。

  他让人伺候着穿上甲胄。

  皮甲很沉,压在肩上有些吃力。

  青铜护心镜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

  束带要扎紧,否则甲胄就会松垮。

  穿戴整齐后,赢说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一身灰黑甲,腰佩长剑,确实像个宫卫。

  可再往脸上看——

  “脸太白了。”赢说皱眉。

  “去,取些炭灰来。”

  内侍很快取来一小碟炭灰。

  赢说用手指蘸了些,对着镜子,在脸上、脖子上涂抹起来。

  不能抹得太均匀,要东一块西一块,像平日站岗时沾上的灰尘。

  抹完再看,镜子里的人果然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味道。

  这样一看,总算像个普通的宫卫了。

  “如何?”赢说转身问赵伍。

  赵伍仔细打量,点点头:“像了七八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君上行路,亦非常人。”赵伍直言。

  赢说恍然。

  是啊,一个站岗的卫士,日复一日立在宫门前,腰背怎么可能挺得笔直?

  走路时,又怎么可能像他这样从容不迫?

  他试着调整姿态——肩膀微微下沉,背稍驼,走路时脚步放重些,带着点疲惫的拖沓感。

  走了几步,再问赵伍:“现在呢?”

  赵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像极像极。”

  赢说笑了。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优势——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前世在影视剧里看过太多,模仿起来并不难。

  “走吧。”

  他整了整甲胄。

  “去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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