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邑连着陈仓,陈仓连着召邑……

  而散邑之外,便是羌狄!

  如是没有了这两处屏障,那么,一切明了!

  他好像明白白衍要说什么了。

  “详来。”

  赢说的声音很冷。

  白衍没有再卖关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同时拈起散邑和陈仓两截草段。

  那代表的是两座城,两座要塞,两扇门。

  一扇门对着羌狄,一扇门对着召国。

  然后,他把这两截草段,从“舆图”上拿走了。

  不是移开,是拿走。

  就像从棋盘上拿走了两枚棋子。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当没有了这两座城邑,会发生什么?

  就如赢说心中所想的那样,但赢说不会自己说,更不会问,他要等,等白衍自己说。

  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将白衍投在石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一个正在施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巫师。

  “放羌狄入陈仓。”

  白衍开口,似在宣读判决:

  “灭召宗室。”

  简简单单,哪怕有所猜想,但被白衍这么直接道出,还是让赢说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放羌狄入陈仓,灭召宗室!

  他当然听懂了。

  陈仓是秦国的要塞,也是召国的门户。

  如果陈仓失守,如果守军“疏忽”了,如果……故意放羌狄从陈仓过去,那羌狄的铁骑,会直接冲向哪里?

  召邑。

  那个离陈仓最近的召国都城。

  羌狄是什么人?

  他们冲进召国,会做什么?

  会杀人,会放火,会……把召国宗室杀个干净。

  召国能抵抗得了羌狄吗?

  不可能的!

  召国一直处于秦国的”保护“之中,根本没有外患。

  至今,召国的城墙还是矮墙,约莫三四米高。

  而召国的兵力,也就在五千左右,这五千,已经算是举国之兵了。

  如此,基本没有与外敌厮杀过的召国军队,遇上身经百战的羌狄,这战损,将有多高?

  说白了,羌狄一来,召国军队就得被打溃散,若是没有外援,召国必被占领。

  届时,召国宗室必然逃亡秦国,而秦国只需要暗中出手,让召国宗室死于羌狄之手,那召国,自然就成了羌狄所有。

  然后呢?

  “秦君复出兵,驱羌。”

  白衍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尽可收得召国之地。”

  “如此,秦土整合,再无内国之忧,大业可图!”

  想想,多么美妙!

  一旦秦国吞下召国的召邑,西岐两地,那么原本紧挨着召国的咸阳,醴泉等地,就将成为秦国稳固的大后方。

  而且秦国向东进军,就再也不需要绕道,或者交一笔借道财。

  好处自然是多多的,但此计策,实在是——

  赢说沉默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被拿掉两截草段的“舆图”。

  现在那里空了,像被剜掉两块肉的伤口。

  又看向白衍。

  这个白衣散发的流亡者,这个刚才还在讲述兄弟相残故事的可怜人,此刻却献出了这样一条……歹毒到极点的计策。

  放羌狄入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仓的守军要“失职”——不,不是失职,是故意放行。

  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羌狄的铁骑踏过秦国的土地——哪怕只是一小段。

  更意味着,召国的百姓要遭殃。

  羌狄不是秦军,他们不讲究什么“秋毫无犯”。

  他们冲进召国,会屠城,会劫掠,会把召国变成人间地狱。

  到时候,死的岂止是昭孙?岂止是宗室?

  是数以万计的召国百姓。

  “此计确实歹毒。”

  赢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棱子一样冷。

  “召国,汝之母国。”

  他顿了顿,盯着白衍的眼睛道。

  “汝心之毒。”

  这话说得很重。

  母国。

  白衍是召国人,是召国的长公子。

  哪怕现在改名换姓,哪怕流亡在外,可他的血脉里流的还是召国的血。

  可现在,他要献计,放羌狄入关,屠戮自己的母国百姓。

  这心,该有多毒?

  白衍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散。

  可笑容底下,是三年的仇恨,是三年的流亡,是爱人死于自己怀中的悲愤。

  “愿为秦君计。”

  他躬身,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至于母国……从昭孙杀白露、诛旧臣、屠西岐百姓那日起,草民心中,便再无母国了。”

  声音很平静。

  可赢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那是斩断一切的决绝。

  斩断血脉,斩断故土,斩断所有羁绊!

  只剩下一件事:复仇。

  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

  哪怕代价是……让召国遭难!

  赢说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

  袍角在干地上拖过,带起细碎的尘埃。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尊石像投下的阴影。

  赵伍在后边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清了刚才那番对话。

  放羌狄入关,屠召国宗室。

  这是何等歹毒的计策?

  何等……惊世骇俗的谋划?

  可君上只是沉默。

  白衍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维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

  他在等,等一个答复。

  面对这样的下策,秦君一定会拒绝的吧,然后,听听上中两策。

  赢说转过身,背对着牢房。

  他看着地牢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此时,他不得不承认——白衍确实有才。

  有大才。

  能想出这样的毒计,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

  这需要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对时局的透彻洞察,还要有……斩断一切羁绊的狠绝。

  放羌狄入陈仓。

  这条计策毒在哪里?

  毒在它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利用羌狄的贪婪,利用陈仓的位置,利用召国的弱小,也利用了……秦国与召国之间那道无形的“名分之墙”。

  更毒的是,它解决了赢说最头疼的问题。

  名分。

  秦国不能无故伐召,因为召国是“天子亲封”。

  可如果是羌狄灭了召国呢?如果是“蛮夷”屠了姬姓诸侯呢?

  那秦国出兵,就是“驱逐蛮夷,恢复周礼”,就是“为天子分忧,为诸侯报仇”。

  名正言顺。

  甚至还能捞个“义举”的名声。

  这下策虽然歹毒,但绝对足够惊艳了。

  这倒是让人有些期待上中两策了。

  等等,这会不会,是个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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