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现在费忌少语,他本人并非真的愠怒。

  或者说,愠怒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是试探。

  他在试探威垒。

  试探这个掌管廷尉署的老狐狸,是不是真的有了想取代自己的野心。

  哪怕威垒现在也是一把年纪了,成天钓鱼,好似准备颐养天年了。

  可费忌不会放心,唯一让他放心的,只有——死人。

  如果大司徒赢三父真死于昨夜的刺杀,然后被指密谋刺杀之人乃是太宰。

  费忌眼皮微微颤动。

  那就不是好事了。

  暗杀之事,君子不耻!

  那他费忌会犯了众怒,就连自己的心腹,都会生起一些心思,这都是人之常情。

  人无信不立,在这个时代尤为重要。

  就算是要击败对方,那也要堂堂正正的击败。

  可现在竟然有人试图刺杀大司徒,嫁祸于自己,那就是小人所为!

  而费忌首先怀疑的,就是威垒!

  所以,他要试探。

  驳回廷尉署的官进表,就是试探的第一步。

  那名单他看了——和往年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些名字,还是那些威家的子侄、门生。

  费忌批了数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可这次,他驳回了。

  就是要等威垒亲自上门。

  等这个老狐狸提着药,深更半夜,从后门溜进来。

  然后,他再摆出这副冷淡的姿态。

  跳动威垒的情绪。

  是的,情绪。

  只有当人情绪失控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那些藏在虚伪笑容下的算计,那些裹在恭敬言辞里的野心,只有在愤怒时,才会不小心流露出来。

  所以他要施压于威垒。

  哪怕真的激怒了,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是太宰,是百官之首。

  他生气了,你一个大司寇,就该受着。

  可如果威垒不怒呢?

  如果他还是那副恭敬顺从的样子。

  那就更可怕了。

  说明这个人,城府深到连情绪都能完美控制。

  那才真是大问题。

  可现在威垒误会了。

  彻彻底底误会了。

  他以为,费忌和赢三父一样,都是在逼他站队。

  选择立场。

  这个结论,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支持大司徒,还是支持太宰?

  这根本不是选择,是送命。

  选大司徒?

  选太宰?

  威垒不敢想。

  他见过太多“站错队”的下场了。

  有时夜深人静,威垒也会害怕。

  害怕自己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

  他是大司寇,掌管刑狱这么多年。

  经他手判的案子,那些卷宗堆在廷尉署的库房里,摞得像山一样高。

  每一份卷宗,都是一条命。

  而且……不止一条。

  秦法严苛,讲究“连坐”。

  一人异心,三族尽诛;一人污名,全家流放。

  他威垒亲手批过的死刑令,能装满三个木箱。

  有时他会做梦。

  梦见那些被他判死的人,排着队来找他索命。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还没束发的少年……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怨毒。

  威垒常常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所以他更要小心。

  小心到……要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提前除掉。

  为了“无忧”,威垒做过很多事。

  他在廷尉署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断案,而是……罗织罪名。

  想要除掉谁,太简单了。

  查他的账,为官多年,谁没点不干净的账目?

  查他的家奴,哪个大臣府上没几个犯事的奴才?

  查他的亲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些借着权势作威作福的亲戚,一查一个准。

  只要想查,总能找到罪名。

  谋反,贪污,受贿,渎职,纵奴行凶,欺压百姓……

  罪名够了,就定罪。

  定了罪,就处死。

  死一个人不够,就连带他的族人——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为什么要这么狠?

  因为只有斩草除根,才能高枕无忧。

  只要留一个活口,就留一个隐患。

  那个活口可能会隐姓埋名,可能会忍辱负重,可能会……十几年后回来报仇。

  所以他从不留情。

  被他夷三族的,威垒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被他满门抄斩的,更多。

  廷尉署地牢里那些囚犯,至少有一半,是经他手送进去的。

  可现在……

  轮到他了吗?

  威垒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秦出子时期。

  那时候,费忌和赢三父还不是现在这样水火不容。

  他们联手,做了一件事。

  引出背后支持赢说的老臣。

  废长立幼,本就引得满朝诸臣不满。

  当时赢说还只是公子,年纪轻轻,可背后有一批老臣支持——那些都是秦宁公的旧部,看不惯费忌和赢三父把持朝政。

  费忌和赢三父怎么做的?

  他们故意互相针对。

  在朝会上吵,在奏疏里骂,在政事上掣肘。

  闹得满城风雨,好像真要撕破脸了。

  然后,他们分别“寻求支持”。

  对那些观望的老臣说:你看,我和他势不两立,你支持我,等我把对方扳倒了,你就是功臣。

  一批老臣上当了。

  他们以为机会来了,可以扶赢说登位。

  结果呢?

  原左右司马,壶宗、木支邑,被告谋反,夷三族。

  太傅荪巳,被告“蛊惑君心”,腰斩。

  原太宰甘孙,被告“结党营私”,五马分尸。

  那一半的案子,都是经过威垒之手操办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老臣被押进廷尉署时,还满脸不解:不是说好了支持你吗?怎么……

  威垒不会告诉他们真相。

  真相是:那根本就是个套。

  费忌和赢三父联手做的套,就是为了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反对者,然后……一网打尽。

  现在好了,轮到自己摆立场了,威垒浑身发冷。

  他现在坐在太宰府的书房里,看着闭目养神的费忌,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大司徒和太宰,又“不和”了。

  都成了“受害者”。

  都在“暗中调查”。

  都在……逼人站队。

  这会不会又是故技重施?

  会不会又是两人联手做的局,就是为了引出某些“心怀不轨”的人?

  可如果不是局呢?

  如果费忌和赢三父,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呢?

  威垒脑中飞快地转着。

  有可能。

  这些年,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从政见到利益,从权力到人事,处处针锋相对。

  尤其是赢三父支持嘉公子这件事,彻底触怒了费忌。

  费忌想要的是一个能掌控的国君,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嘉公子。

  所以,费忌有足够的动机杀赢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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