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水泾前哨一战,烽烟未散,血腥之气便顺着江风,一路飘向南楚腹地。

  南楚水师此番出征,本是挟大胜之势,欲一举踏平北朔残部,将南疆门户牢牢锁死。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看似必胜的前哨突袭,竟落得个惨败收场——千余精锐水师葬身江水,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被一把大火焚成灰烬,连温羡安插在军中的心腹将领,也只带着寥寥数十残兵,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金陵。

  败绩传至江凌港水师大营的那一刻,整个帅帐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凌港,乃是南楚水师第一重镇,港内战船林立,帆樯如林,三万常驻水师日夜操练,江面上常年回荡着整齐的号子声。此处便是南楚水师大都督——陆沉舟的根本之地。

  帅帐之中,一张巨大的水域舆图平铺在檀木帅案之上,图上标注着楚水泾、临沅关、南疆诸州县乃至整个沧澜水域的水道深浅、暗礁分布、驻军布防,一笔一画,皆是陆沉舟半生心血。

  帐外,亲兵护卫甲胄鲜明,持刀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知道,他们这位大都督,性子刚正凛冽,治军极严,平日里便是不苟言笑,今日听闻前哨大败,更是早已怒满胸膛。

  传信兵跪在帐中,浑身湿透,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瑟瑟发抖,连抬头直视陆沉舟的勇气都没有。

  陆沉舟站在帅案之前,一身银鳞水师甲贴身而穿,甲片冰冷坚硬,随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发出细碎而铿锵的金属碰撞之声。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鬓角已染微霜,一双眼眸锐利如鹰,常年镇守万里江防,一身久居上位的威压,足以让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心生敬畏。

  半生镇守江南水域,从一名普通水师校尉,一步步走到南楚水师大都督之位,陆沉舟凭的不是家世背景,不是朝堂钻营,而是一手出神入化的水战谋略。

  大江之上,暗礁险滩,风向水流,皆可为兵。数十年间,无论是沿海倭寇,还是边境水匪,抑或是邻国水师,但凡遇上陆沉舟统领的南楚水师,无不折戟沉沙。南楚水师冠绝沧澜,威名远扬,大半皆是这位陆大都督打出来的。

  半生威名,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当传信兵战战兢兢地报出,此番惨败,乃是温羡轻佻冒进,执意轻敌冒进,被北朔一名名不见经传的边缘少君萧烈,以七千残兵设下埋伏,一战击溃时,陆沉舟积压在胸中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帅帐都微微颤动。

  陆沉舟怒极拍案,右掌重重砸在檀木帅案之上,坚硬的桌案竟被震得裂开一道细痕。案上的水师舆图、令旗、朱笔、兵符尽数被震起,四散飘落,凌乱地散落在地面。

  “萧烈竖子,一介北朔边缘少君,残兵败将,竟也敢捋我南楚虎须!”陆沉舟声如洪钟,怒喝震天,帐外亲兵尽数跪倒,大气不敢出,“温羡!庸才!彻头彻尾的误国误军之辈!”

  他对温羡此人,早已深恶痛绝。

  温羡仗着在金陵朝堂长袖善舞,深得楚昭帝信任,素来喜好弄权阴谋,结党营私,可偏偏对领兵打仗一窍不通,却又偏偏贪功冒进,一心想在南疆战场立下大功,稳固自身地位。陆沉舟早已看透此人外强中干,无半分统兵之能,此前便多次上奏,劝阻不可让温羡插手水师军务,更不可令其贸然伐朔。

  可朝堂之上,谗言当道,他的劝谏如同石沉大海。

  陆沉舟早料定,以温羡的脾性,伐朔之举必败无疑,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能败得如此狼狈,如此彻底——不仅折损千余水师,焚烧粮草无数,还让北朔区区七千残兵,在楚水泾站稳了脚跟,扎下营寨,扼住了南楚北进的咽喉要道。

  南疆之地,乃是南楚北上中原的门户,更是江防命脉。若是让萧烈就此据守楚水泾,如同在南楚心口插下一把利刃,日后北朔大军一到,便可顺流而下,直逼江南,后患无穷。

  一念及此,陆沉舟再无半分犹豫。

  他不待金陵城中楚昭帝的圣旨下达,不待朝堂诸公争论商议,当即转身,抓起挂在帐壁上的水师帅印,厉声下令:“传我将令!即刻点齐三万精锐水师,备百艘主力战船,千架连弩,充足军械粮草,半个时辰之后,拔锚起航!”

  “本都督,要亲征楚水泾!”

  军令一出,江凌港瞬间沸腾。

  号角连鸣,鼓响震天。

  原本平静的港口,刹那间变成一片铁血战场。水师将士披甲执刃,快步登船;水手们奋力起锚,扯起船帆;军械官指挥士卒,将连弩、投石机、火箭、火油尽数搬上战船;粮船紧随其后,满载粮草,一字排开。

  三万水师,皆是陆沉舟一手调教、亲身历练出来的精锐。

  他们常年在大江之上操练,熟悉水性,精通水战,纪律严明,悍不畏死。整个南楚,能让这三万铁血水师心悦诚服、甘愿赴死的,唯有陆沉舟一人。

  战船编队,井然有序,分为前、中、后三军。

  前锋乃是数十艘轻捷快船,船身窄小,速度如风,负责探路、查探水情、警戒四周,一旦发现敌情,即刻传回信号;

  中军是主力大阵,数十艘巨型楼船居中,船高数层,上设连弩、投石机,可载数百士卒,船身包裹铁皮,坚不可摧,数十里江面,楼船连樯,一眼望不到尽头;

  后军则是粮船与军械船,稳稳押阵,保障前线补给。

  所有战船的白帆之上,皆染着南楚标志性的赤焰纹,烈火般的纹路在江风之中猎猎作响。三万水师,百艘战船,顺着长江干流,浩浩荡荡,顺流北上。

  旌旗蔽江,遮天蔽日;鼓角震水,响彻云霄。

  赤色战船连成一片,如同一条沉睡苏醒的赤色巨龙,盘踞江面,气势滔天,所过之处,江水翻涌,风云变色。

  沿途南疆各州县官吏,远远望见江面上这等骇人阵势,得知是陆沉舟亲率水师出征,无不心惊胆战,连忙大开城门,动员百姓,备足牛羊酒水、粮草补给,亲自送至江边,不敢有半分怠慢。

  谁都清楚,惹恼了这位水师大都督,别说乌纱帽,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而此时的楚水泾西侧,北朔军营——朔营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萧烈率领的七千北朔残兵,自一路南下,历经数次血战,伤亡惨重,兵器甲胄残缺不全,粮草也极度匮乏。可就是这样一支看似不堪一击的残兵,却在楚水泾前哨一战,大败南楚水师,硬生生在南疆扎下了根。

  朔营依水而建,选址极为刁钻。

  营寨背靠楚水泾江岸,正面扼守河道入口,左右两侧皆是芦苇荡与浅滩,进可攻,退可守。虽只是临时搭建的土城、木栅,看上去简陋粗糙,却处处透着章法,将楚水泾入江要道牢牢锁死。

  燕屠一身铁甲,手持长刀,正亲自率领士卒加固营防。

  士兵们扛着木料,扛着石块,将营墙加高加厚,把此前缴获的南楚军械——长刀、长矛、弓箭、连弩,一一分发给士卒,替换下他们手中残破的兵器。随军医士则在营中临时搭建的医帐之内,为伤员包扎伤口,熬制药汤,虽条件简陋,却秩序井然,不见半分慌乱。

  七千残兵,历经生死,早已不是当初那支溃不成军的败兵,而是一支淬过火、见过血的死士之军。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汗,衣衫湿透,未等战马停稳,便纵身跃下,连滚带爬地冲入帅帐,声音急促到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

  “主公!大事不好!”

  “陆沉舟来了!”

  “亲率三万南楚精锐水师,战船百艘,装备精良,离我朔营,已不足三十里!”

  一语落下,帐中诸将脸色骤变,瞬间凝重如铁。

  帐内瞬间死寂。

  谁都知道陆沉舟的威名——南楚水师第一人,沧澜水域的不败神话。

  七千残兵,对阵三万精锐水师;一群步战为主的北朔士卒,对阵纵横大江的水师主力;以简陋营寨,对抗百艘战船、千架连弩。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以螳臂当车。

  一名偏将脸色发白,上前一步,躬身急声请命:“主公!陆沉舟势大,兵锋正盛,我军兵少械劣,寡不敌众!依末将之见,不如暂避其锋芒,即刻退守临沅关,凭险死守!待我北朔主力援军赶到,再与南楚决一死战!”

  另一员老将也连忙附和:“是啊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水泾无险可守,一旦水师合围,我七千儿郎,必将全军覆没!”

  燕屠按刀而立,铁塔般的身躯站在帐中,目露熊熊战意,浑身煞气逼人。他天生好战,纵使面对三倍、五倍之敌,也从未有过半分退意。可他也不是莽夫,心中清楚,此番局势,凶险到了极致。

  他沉声道:“主公!末将愿率一千死士,在此断后!拼死挡住南楚水师一时三刻,护主公与主力安全退往临沅关!陆沉舟水师虽强,那是在江上!论步战陆战,他南楚水师,未必是我北朔铁骑对手!”

  众将纷纷进言,或劝退,或请战,帐中一片纷扰。

  所有人都以为,萧烈必会下令撤退。

  毕竟,胜负之势,一目了然。

  可萧烈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轻轻一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瞬间让帐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诸将齐齐闭嘴,看向自家主公。

  萧烈缓步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之前,目光沉静,指尖轻轻一点,精准落在楚水泾三个字上。

  “你们看此处。”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

  “楚水泾河道,窄而浅,江面曲折,两侧芦苇丛生,沼泽密布。南楚战船巨大,吃水深,一旦进入这段水道,必定首尾难顾,转向不得,进退失据。”

  “这,便是制约南楚水师的绝佳死地。”

  萧烈眸中精光闪动,锐利如刀,扫过帐中诸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沉舟半生水战,从无败绩,此番挟怒而来,仗着兵多船坚,必成骄兵,骄兵必轻进,轻进必败。”

  “楚水泾地势狭仄,他的大船无法展开,他的水师优势,尽失于此。这,不是我军的死地,而是我军破敌的天赐良机!”

  “今日若退,拱手将南疆、将楚水泾让给南楚,他日再想夺回,便是难如登天!”

  “我萧烈,不退。”

  “七千儿郎,也不必退。”

  话音落下,帐中诸将皆是一震,看向萧烈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敬畏,几分狂热。

  眼前这位年轻主公,每逢绝境,总能化险为夷;每逢大敌,总能沉着破局。

  萧烈不再多言,当即转身下令,军令清晰,有条不紊:

  “黑鹰!”

  “末将在!”

  “你率十名影卫,即刻轻装出发,探查楚水泾上下游水情,标记所有浅滩、淤泥滩、暗礁位置,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报!不得有误!”

  “遵命!”

  黑鹰领命,转身便出,身影一闪,消失在芦苇荡之中。

  “燕屠!”

  “末将在!”

  “你率五千士卒,分守营寨左右两翼,把此前缴获的南楚火箭、滚木、礌石,尽数搬上营墙,架好弓弩,严阵以待。再令士卒,将岸边芦苇尽数割下,混上火油,堆积在营前开阔地带,听我号令,再行点火!”

  “遵命!”

  燕屠轰然应下,提刀而出,声震营寨。

  萧烈最后下令:“余下两千士卒,随我扼守营寨正门!”

  他转身走出帐外,龙吟剑斜挎腰间,青衫在江风之中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江面尽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战局的从容。

  风,从楚水泾吹过,带着水汽,带着硝烟,带着即将来临的血战气息。

  陆沉舟,我等你。

  不过两个时辰。

  江面尽头,先是出现一点赤色。

  随即,赤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大,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顺着江水,滚滚而来。

  南楚水师,到了。

  帆影遮天,战船密布,鼓角之声遥遥传来,震得江岸地面都微微颤动。千艘战船列阵江面,旌旗如云,甲胄如林,连弩寒光闪闪,气势镇压八方。

  陆沉舟立于主船帅台之上,一身银鳞甲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他手扶帅台栏杆,居高临下,远远望向江岸那座简陋不堪的朔营。

  只见营寨低矮,士卒稀疏,一眼望去,不过数千人影,与身后三万精锐水师相比,如同蝼蚁一般。

  陆沉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

  “萧烈竖子,年纪轻轻,倒是有几分骨气。”

  “明知必死,竟还敢在此列阵迎战,不肯退走。”

  “真是……不知死活。”

  身旁副将躬身请战,眼中满是必胜之意:“都督!末将愿率前锋水师,直扑其营寨!以千架连弩齐射,再以火船顺流烧之,必能一战破寨,踏平朔营!请都督下令!”

  陆沉舟抬手,轻轻止住。

  他久经沙场,心思缜密,并未因敌军弱小便掉以轻心。目光扫过朔营四周,只见营寨依水而建,恰好卡在窄道入口,两侧芦苇茂密丛生,风吹草动,隐隐透着一股诡异。

  他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萧烈能以七千残兵破我前哨,绝非庸才,此处恐有埋伏。

  可转念一想,萧烈手中,终究只有七千残兵。

  纵使有埋伏,又能埋伏多少人马?纵使有诡计,又能挡得住三万水师雷霆一击?

  骄狂之意,再次涌上心头。

  陆沉舟一声冷笑,不再犹豫,厉声下令:“前锋水师,列连弩阵,对准朔营!中军战船,向前推进,至营寨三里之外,投石机齐发,炮轰营墙!后军火船待命,待营墙一破,即刻顺流而下,火烧朔营!”

  “我要让萧烈知道,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自取灭亡!”

  军令传下,南楚水师行动如电。

  前锋轻舟迅速散开,列成整齐的箭阵,千架连弩齐齐抬起,冰冷的弩箭对准朔营,寒光逼人;中军巨型战船缓缓逼近,投石机高高扬起,一颗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搬上机括,只待一声令下,便会砸向敌营;

  后军火船早已浇上火油,引信备好,水手手持火把,只等营破,便点燃火船,顺水焚烧。

  江面之上,帆影猎猎,火光映红江水,杀气弥漫。

  陆沉舟立于帅台之上,气吞山河,一声大喝,借由传令兵的号角,传遍四方,响彻朔营内外:

  “萧烈竖子!速速开营投降!”

  “本都督念你年少有为,留你全尸!”

  “若敢顽抗,今日,便让你七千残兵,尽数葬身楚水泾,片甲不留!”

  声浪滚滚,压过江风,盖过水响。

  南楚三万水师,齐声附和,呐喊震天:“投降!投降!投降!”

  声浪如潮,冲击着朔营单薄的营墙。

  朔营之上,燕屠按刀而立,怒目圆睁,放声大喝,声嘶力竭,却丝毫不落下风:“陆沉舟!休得狂言!”

  “我北朔儿郎,生于沙场,死于沙场,宁死不降!”

  “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萧烈缓步走上营墙,青衫临风,身姿挺拔。

  他抬眼望向江面之上,那支威震沧澜的南楚水师,望向那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水师大都督。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

  陆沉舟,你的确勇冠三军。

  只可惜,你终究小觑了我萧烈。

  更小觑了我麾下,这支历经九死一生、从不言败的七千北朔残兵。

  楚水泾的风,越吹越急。

  江面的战船,越来越近。

  连弩上弦,投石机蓄力,火船待发。

  营墙之上,北朔士卒持刀而立,目光坚定,无一人后退。

  七千对三万。

  残兵对精锐。

  浅寨对水师。

  一场兵力悬殊、看似毫无胜算的血战,即将在这片南疆水域,轰然打响。

  萧烈抬手,按住腰间龙吟剑剑柄。

  剑,未出。

  锋,已寒。

  “陆沉舟。”他轻声自语,目光平静,却带着决战的决绝,“楚水泾,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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